阮荔匆匆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回想了下自己今日言行妥帖。
并无出格之处。
不过——
她在心里默默嘀咕着这位陛下怎么总喜欢站在外面听人墙角,从前下江南时,也不曾显出来有这癖好啊。
真是为难娘娘了。
阮荔屈膝行礼请安。
“陛下。”
暮色四合,她站着廊下的灯笼已点亮,柔和的光笼罩着女娘,勾勒着模糊的面容,裹着恭敬而轻软的请安声。
这样似春水流清般的女娘。
也有一副绵软的好嗓子。
怎能唱出如此不着调的曲?
这么不着调的曲子,竟还能将怀清给哄睡了。
这阮氏当真有趣。
谢景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赞许般道:“大皇子倒是愿意与你亲近。”
这话落入阮荔耳中,莫名心惊。
她愈发谨慎回话:“是大皇子心地善良,不嫌妾出身卑微,愿意与妾亲近。”
谢景琛才想起来。
阮氏是妓子之女,还是从小在勾栏瓦舍里长大的,自是比寻常女娘更能窥探郎君们的心思。
所以连顾厉霄都为她动了情。
区区一个怀清,于她而言,不在话下。
谢景琛淡淡嗯了声,正要开口时,听见皇后的脚步声靠近。
“陛下?”皇后诧异地唤了声,“我听着是您的声音,陛下何时来得?”除惊讶外,还有些惊喜之意。
谢景琛与许久未见这样的皇后。
他伸手扶起皇后,言语愈发温和:“孤也才来不久,方在门外听皇后在哄怀清,便没有让人通传。”
皇后起身,烛火下清冷的面庞也变得温柔了许多,“怀清睡着了,今日看着好了许多。”
“秦娘辛苦了。”谢景琛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下。
帝后二人,举案齐眉。
气氛正好。
阮荔屈膝,悄声退下。
还未退出廊下,就听见谢景琛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握着皇后的手往屋内走去,随口点了一个侍卫,“送靖安侯娘子回去。”
阮荔脚步顿了下:“…谢陛下。”
在这一瞬,孙秦恨不得立即夺回自己的手,眼底的悲色与讥讽几乎要从溢出来。
但她不能这么做。
唯有不再召见荔娘。
等到回了京,秀女入了后宫,等这位多情的陛下去怜惜其他年轻美貌的女子,到时才会将这份龌龊的心思抛之脑后。
*
阮荔自小认路本领强。
当年逃入后山时,亦是凭借着这本领才闯出了森林。
从娘娘到小院的这条路她走了好几次。
早已牢记于心。
更不需要侍卫护卫。
但这是陛下恩典,阮荔除了受宠若惊外,不能露出其他一星半点的情绪。
丹若无声跟在身后。
也对陛下的这份‘赏赐’心里打鼓。
好在侍卫并未护送太久,半路上遇见了靖安侯,侍卫识趣告退。
“侯爷!”
眼前的女娘一脸意外之色,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竟这么巧遇着侯爷!侯爷也是回院子么?”
顾厉霄抬眸看了眼侍卫离去的背影。
若他未记错。
侍卫是陛下身边的人。
而非是皇后的。
他眸色略沉了瞬,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女娘,女娘对此毫无察觉,只满眼澄澈地望着他。
“怎么待到这会儿才回?”
阮荔便说了大皇子的事。
顾厉霄嗯了声,对此并未多言,“一道回罢。”
“是。”
女娘软声应着。
在外面,顾厉霄不曾牵她的手,但迈着步子变小了,迁就着女娘。
侯爷走得并不快。
但阮荔仍需落后半步,不可并肩同行。
这亦是规矩。
是因皇权、祖宗礼法都高于靖安侯,不止她要遵守,连侯爷也需遵守。
阮荔望着侯爷的背影,想起了娘娘透露给她的消息。
等回京选秀后。
陛下会赐给侯爷一二名秀女。
很快,侯府里就会有新人进来了,侯爷也是男人,面对温柔小意的美人怎会不心动?
若妾室在拈酸吃醋、爱无理取闹,时间久了,郎君们的心自然会偏向美貌动人的新人。
自然……
也会厌倦自己。
阮荔垂下眼。
只要仔细筹划,一定能成功。
她总有一日能逃出去。
逃离这座金丝囚笼。
用过晚膳后,两人各写了几页字消食,阮荔正央着侯爷同她过过招——
这几日青尧青猛侯爷都忙。
丹若也不会功夫。
阮荔实在手痒的厉害,也想试试自己是否有所长进。
顾厉霄故意不应,由女娘缠着自己撒娇,最后见他一直不肯点头,她还生气上了,手一撒,转头就要走。
还未走两步,被拽了回去。
压在怀中。
手落在她下颚,抬起脸,“这是要去哪里,气性愈发大了,都敢给爷甩脸子。”
阮荔偏不看他,“去找青尧青猛。”
“找他们作甚。”
“…过招。”
“求了就这么会儿就放弃了,好没韧劲的女娘。”
“侯爷戏弄人,妾再不会上当了。”
“真不求?”
“不…求……”
女娘的嗓音逐渐软了下来,视线也含着水色,呼吸也乱了些。
顾厉霄收回手,将女娘揽在怀中。
平复呼吸。
“明早爷陪你。”
阮荔轻阖眼睑,雪肌染上桃花之色,眉眼潋滟,无力伏在怀中,轻轻嗯了声。
当真是人比花还娇。
顾厉霄轻拍了下她的臀,示意让她起身,“收拾一下,去隔壁汤泉。”
汤泉…
阮荔一听到,就想起了那夜落水之事,脸上残留的春情散尽,表情不由得有些紧张。
咬着唇,温吞着嗯了声。
顾厉霄:“这回爷盯着,不会让你再晕池子里。”
阮荔只诧异了一瞬,转念一想定是姑姑说的,“您都知道了…”
他抬眸看她,语气温和着问她:“怕么?还怕那就不去了。”
阮荔咬了咬牙。
“去!有爷再,妾就不怕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添了句,“这次不泡,下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了。您稍坐,我这就是收拾东西!”
说罢,一扫不安。
转身忙着收拾衣裳去了。
除了换洗要用的衣裳,阮荔还拎了一封茶果、一匹素色苏锦,想了想,又往荷包里添了十两银子,打算给救她的那位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