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如今是个好学善问的学生,这夜缠着顾厉霄问了不少问题,得到回答后心满意足转身准备睡去。
但‘求师问道’得交束脩。
阮荔哭哭啼啼、佯装可怜也未能免去。
次日,靖安侯神清气爽出门去。
阮荔歇了大半日。
之后几日,她再不敢缠着顾厉霄过招,老老实实自己琢磨穴位如何融入拳法。
在汤泉山庄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进入四月后,正是春意盎然。
附近的竹林郁郁葱葱。
一场场春雨后,鲜嫩的竹笋破土而出。
问膳房的人借了锄头后,阮荔领着丹若钻进竹林,出来时竹篮里满载而归。
两人又溜达去膳房,使了银子借口锅,阮荔熬了一锅腌笃鲜,炖得汤汁奶白、咸鲜入味。
连吃不太惯南边菜的丹若都吃了两碗米饭。
午后下起来小雨。
阮荔多是开着窗子听雨声小憩,一次兴起,她与丹若冒着雨去竹林后面的竹亭里,画了一副颇为满意的竹林春雨图。
恍惚间,她好似到了江南。
而非被困在京城。
自此之后,她便常去竹亭。
或是练字抄书,或是作画,或是吃茶用茶果。
丹若始终寸步不离的守着她,阮荔便安心让姑姑跟着,更不曾试着支开她。
侯爷仍未信任她。
她不急。
顾虑总是要慢慢才能打消的。
操之过急,只会前功尽弃。
除了竹林外,阮荔也敢出院子到处走走逛逛,只要避开陛下与娘娘的居所,山庄里到处是景致。
她寻到了一处桃花林。
桃花如云盖铺开。
也有一片怪石嶙峋。
步入其中恍如迷宫,绕的头晕眼花,险些被困在里面。
也有依山而建的小楼。
沿着羊肠崎岖小道一路上去,能将大半个山庄尽收眼底。
山庄里处处成景。
虽少了浑然天成的自然。
但一景叠着一景,移步换景,令人目不暇。
俱是工匠巧夺天工之作。
她带着笔墨纸砚一一描绘下来。
不求形似,只求神似。
一日日练习下来,她描绘建筑略有长进,春景斑斓,颜色鲜亮,各色色粉用得越来越快,书桌上堆叠的宣纸也越来越多。
期间,皇后娘娘未再召见她。
阮荔担心娘娘,也记挂着大皇子的病。
一日午后,她去了娘娘院外,说想给娘娘请安,但传话的嬷嬷说陛下在里面,娘娘不便见娘子,请娘子回罢。
阮荔道了谢。
与丹若回了院子。
她隐有所察,但却不敢细想。
自这日后,阮荔不再主动求见娘娘,透过侯爷得知娘娘都好,大皇子的咳疾也在逐渐好转,阮荔便也安心了。
有婢子遇见皇后娘娘陪着大皇子散步,瞧着母慈子孝,很是亲近。
阮荔不曾偶遇过娘娘。
倒是偶遇过陛下与那位魏娘子。
那是一日午后,阮荔和丹若沿着小道上山,进了最高的瞭望亭中,铺纸作画。
亭子四面八扇窗户打开。
阳光充沛。
山顶的春风带着些许凉意。
吹散山中热意。
阮荔埋首作画,丹若靠着柱子犯困。
正安静时,她们听见下面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阮荔坐得高望的远,一抬眼就看见了山腰上暖阁里进了人。
眯起眼一看。
阮荔吓得当即缩下身。
还因动作太快,头撞上了石桌。
咚——地一声闷响。
听得丹若立即清醒,“姨娘——”
“嘘!!!”
阮荔连忙朝她招手,又让她蹲下身。
丹若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姨娘素来是谨慎的性子,若非大事,不会一惊一乍至此。
她也立即蹲下身,挪到阮荔身边。
轻声问:“怎么了?”
阮荔心脏狂跳,只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用气音回道:“下面…陛下…和魏娘子在……”
丹若倒吸了口凉气。
竟是陛下?!
“那我们赶紧下山,否则就成了偷窥帝王……”
阮荔连连摇头制止,有些难以启齿道,“不…不成…暖阁里…有张榻……”她刚一抬眼,偏不巧就看见二人倒在榻上……
稳重如丹若,此时脸色也丰富多彩。
山腰颠鸾倒凤。
她们若这会儿下山,不等于告诉陛下她们都瞧见了。
索性藏起来,今日之事就只有天地与她们知了。
二人很默契不曾开口。
她们蹲在石桌下,不敢冒头,生怕被山腰处的人发现踪迹,但蹲着蹲着双腿开始发麻,阮荔撑不住了,索性席地而坐。
丹若也跟着坐下。
山中安静。
亭子里窗户都开着。
清风送来山腰暖阁里的动静,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失控。
阮荔二人也愈发尴尬。
最后捂着耳朵,不敢再听。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没了人影,守在山腰的宫人也随之离开。
阮荔从石桌下钻出来。
抬眼就看见了暖阁里那张榻。
方才只顾着惊慌躲避,此时再看,阮荔不免为娘娘不平。
陛下将大皇子推给娘娘照顾。
他却转头与魏娘子恩爱。
那娘娘呢……?
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只会贪恋新鲜年轻的躯体,陛下亦不例外。
“姨娘,咱们也回罢?”
阮荔敛起眼中郁色,点了点头,“好。”
收拾画具时,阮荔瞥见丹若脸上的绯红仍未褪去,阮荔迟疑了声,想着自己与侯爷的动静也不小,姑姑应当习惯了才是,怎么反应还会这么大。
“姑姑,咱们坐会儿再走罢,这会儿下去若碰上人,容易让人看出来咱们方才就在山上。”
丹若抬手摸了下自己发烫的脸。
表情却有些微妙。
“姑姑?”
丹若用手背压下热意,想了想,如实道:“这话我也是从膳房、花房那边听来的,山庄里都在传,这位魏娘子莫不是狐狸精变得缠着陛下……”
丹若吞吐。
阮荔过来人,秒懂。
可她见过魏娘子一面,不像是他们口中传得那般妩媚诱人。
“花房里的人还说,魏娘子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用来取悦陛下……”
阮荔诧异:“若说魏娘子缠着陛下是能一眼看出来的,但房中私密之事花房的人怎会知道?总不可能是守着的宫人说出去的罢?”
丹若:“魏娘子悄悄请了妓子扮成花娘进来……”
妓子……
阮荔恍惚了一瞬。
是了。
秦楼楚馆窑子里,女娘们有一身的本领,能让郎君们欲仙欲死。
她从小在窑子里长大,阿娘为了让她看清郎君们朝秦暮楚的劣根性,并未将她保护在象牙塔中。
但她对这些手段,却并不厌恶。
那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本事。
有些亦是她们保护自己的手段。
所以姑姑在无意听见后,才会是现在这般表情,亦是人之常情。
阮荔轻叹一气,“魏娘子做这些事,定也花了重金下去封口的,可现在事情还传了出来,可见其中有与她不对付的人在。流言蜚语是能杀人的,姑姑以后听了都当没听见罢。”
丹若愣了下。
眼神多少有些意外。
但也因阮荔的最后两句话,丹若竟有些自惭形愧,张口应了下来,“姨娘说的是,是奴婢草率了。”
在阮荔看来,魏娘子是抓住一切机会也要往上爬、更改命运的可怜人。
魏娘子可怜。
但娘娘亦是被困在宫中的云州孙氏女娘。
错的是谁?
只有一人罢了。
因这件事,阮荔晚上的兴致并不高涨。
侯爷却是不肯放她。
阮荔实在无心此事,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对侯爷而言…您只想要妾的身子……么?”
顾厉霄停了下来。
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中的情欲被冷色逐渐压下。
他抬手擦去女娘的眼泪,尽量柔声问:“身子不适?直说就说,犯得着哭成这样,嗯?”他卧下,将女娘揽入怀中,“明日让大夫来瞧瞧,先睡罢。”
侯爷的反应,让阮荔愣住。
眼睫抖了下。
积蓄的眼泪受力,滚落。
随即,她的眼睑下垂,藏起眼底的情绪,埋入将军怀中,沙哑着声道:“不是身体不舒服…”
顾厉霄闭着眼,“那是怎么了。”
“妾今日遇见魏娘子了…山庄里都在传魏娘子得陛下盛宠…可等回京后,陛下又要选秀,又要有新人了……”阮荔的声音愈发小心翼翼:“妾是否是另一位魏娘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侯爷只贪妾的身子…我实在怕…怕变老了、变丑了……侯爷就要厌弃妾了……”
她甚至开始发抖。
紧紧贴着顾厉霄的身躯。
试图获取安全感与温暖。
女娘的患得患失令他怜惜,方才压下的不悦就在胸口感受的湿濡中消散。他安抚着女娘,声音耐心温和,“爷既然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女娘的啜泣声止。
她从怀中抬起头,眼睫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似沾着露水的桃花瓣,“侯爷应了…什么?”
顾厉霄落在手背的手下滑。
不轻不重掐了下女娘的腰。
阮荔吃疼,扭着身子就要躲开,却被顾厉霄两条坚硬的臂膀箍住,不容她逃开。
身躯密密实实地贴着。
湿热。
滚烫。
喘不过气。
阮荔挣扎了下。
换来是胳膊更加收紧。
“热…”
“爷……”
“我要闷死啦……”
怀中传来碎碎念的软糯声。
顾厉霄低头,咬住她的耳垂,气息灼热。
阮荔最受不住被人碰这个地方,又痒又难受又躲不开,杏眸中水色涌动,气息紊乱着,喉咙里发出黏黏糊糊的哼声。
“爷只要荔娘一人。”
气息吹入耳中。
阮荔怔住。
随即耳垂一疼,瞬间令她清醒。
“背过去,睡觉,别再来招惹我。”顾厉霄终于将人放开,单这一会儿,他身上已有了一层汗意,肌肤滚烫热气蒸腾。
阮荔咬着唇,杏眸忽闪。
期期艾艾地望着人。
顾厉霄被她这幅模样气笑,眼神沉沉:“再这么看人,等会儿哭都不管用。”
阮荔垂下视线。
安静背过身去。
顾厉霄正面朝上躺着,闭着眼调匀气息,听见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似是只小老鼠。
不像是要睡觉的意思。
“又怎么了。”
窸窣声挨近了些。
“靠着您才睡得着……”
顾厉霄喉结滚了下,深吸一口气。
娇气又折磨人的妖精。
他伸出一条胳膊,视线斜睨她,“过来。”
女娘脸颊粉扑扑的,翻着身枕上他的胳膊,又咕噜咕噜滚着靠近,闭着眼,嘴角微扬着,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她究竟几岁了?
顾厉霄脸上故作的冷色消失。
收紧胳膊。
胸口被温热填满。
一夜无梦。
*
在汤泉山庄的一个多月转眼即逝,大皇子病情好转,陛下离京太久,选秀在即,太后寿诞在即,需帝后回京主持朝局。
御驾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山庄上下处处忙碌。
小院中,阮荔丹若二人忙着收拾行李。
看着屋子里变得空荡荡的,阮荔竟有些不舍之意。
在这儿住得偏僻,没有太多的下人,不必顾及太多规矩。
等到回了京城后,高门侯府的围墙又要将人圈住了。
越想愈发不舍。
尤其是……
旁边的汤泉。
自上回克服了恐惧后,隔三差五就要去泡一会儿,仍不敢久泡,怕再晕里头。
离开之日在即,阮荔拉着侯爷一起去泡池子。
才走到汤泉门外,有个婢子守着,见他们靠近,伸手就驱赶他们。
“走走走!里头有人了!”
态度彪悍至极。
阮荔呆住了。
她来了山庄这么久,哪怕就她和丹若姑姑出门,路上遇见下人,他们也都会先敬罗衫,客客气气的让一让,或是叫一声娘子,从未遇到过如此…无礼之人。
更何况今日她的身边还站着顾厉霄。
即便不认得,单看气势也看出来不是寻常郎君啊。
姑娘您的眼睛看清楚了么!
阮荔听着都替婢子着急,正打算开口时,婆子在屋里听到了动静立即跑了出来,急着道:“这位姑娘!这位可是靖安侯!”
谁料婢子听后,非但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底气十足道:“即便是靖安侯,那也是外男,怎可让外男进入!”
婆子脸色煞白。
险些晕厥过去,自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阮荔眨了下眼。
噢。
这个婢女不是没长眼睛。
是没长脑子。
顾厉霄不曾看一眼跋扈的婢子,冷声问下跪的婆子,“里面是哪位贵人,好大的架子。”
婆子:“是——”
屋门后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