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半,城南区跃进巷的夕阳,正一点点把柏油路烤软。
林辰蹲在“辰哥修车铺”的地沟里,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手里的套筒扳手在老帕萨特的底盘下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油渍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帆布手套上洇出大片黑褐色的印子,额角的汗滴砸在机油里,溅起细小的油星。
“辰哥,这破车还能修?”
巷口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喊,林辰头也没抬,听声音就知道是隔壁五金店的王胖子。他手里的动作没停,扳手顺着螺丝扣往下拧,声音闷在胸腔里:“车主说要卖了换车,先把刹车片换了,能过户就行。”
“哟,还是你实在。”王胖子叼着烟凑过来,蹲在地沟边往下看,“换别人早忽悠他换全套刹车了,至少宰他一千。”
林辰没接话,把拧下来的旧刹车片丢到一边的铁桶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这巷子是老城区,两边的砖房都刷着斑驳的白漆,墙根长着青苔,巷口的路灯杆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林辰的修车铺在巷子中段,是个不足二十平米的铁皮棚子,门口挂着块刷着红漆的木牌,写着“辰哥修车,价格公道”,漆皮掉了大半,只剩下“辰哥”两个字还算清楚。
没人知道,三年前,这个蹲在地沟里换刹车片的男人,代号“断刃”,是边境特种作战部队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辰哥,说真的,”王胖子还在絮叨,“你这手艺,开个4S店都够了,怎么就窝在这破巷子里修破车?”
林辰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油渍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他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扫了王胖子一眼:“自在。”
“自在?”王胖子嗤笑一声,“一个月赚的钱还没我卖五金多,有啥自在的?”
林辰没理他,从地沟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龙头边冲手。水流很小,带着铁锈味,他用刷子刷掉指甲缝里的黑油,水流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黑水。
王胖子还在旁边抽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林辰刚搬来的时候。那时候的林辰,不像现在这样整天穿着沾满油渍的工作服,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他刚来时,带着一个旧行李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眼神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连巷子里最横的混混都不敢招惹他。
后来,他盘下了这个铁皮棚子,开了修车铺,话也少,活却干得极漂亮,不管多老的车,到他手里总能修好。价格也公道,从不宰客,一来二去,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了这个沉默寡言的修车工,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人敢问。
“对了辰哥,”王胖子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你门口转了好几圈,问你在不在,我跟他说你在修车,他就站在巷口等着,看那样子不像本地人。”
林辰冲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依旧平静:“知道了。”
“那人看着就不是啥好东西,”王胖子吐了个烟圈,“眼神贼溜溜的,跟偷东西似的,你小心点。”
林辰没说话,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进铁皮棚子,从里面拿出新的刹车片和工具。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早在十分钟前,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刚走进巷子时,林辰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常年走夜路的谨慎,和巷子里其他行人的脚步完全不同。而且,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林辰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出来。
是旧人。
或者说,是旧敌。
林辰蹲回地沟里,继续安装新的刹车片,手里的扳手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瞬间拆解了刚才王胖子的话里所有的信息。
穿花衬衫、外地人、眼神贼溜溜、在门口打转——这不是普通的客人,更像是来踩点的。
他的目光扫过巷口,夕阳下,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烟,眼神看似随意地扫着巷子里的动静,余光却一直落在修车铺的门口。男人的手腕上,纹着一只被斩断的匕首,刺青发黑,边缘带着旧伤,那图案,林辰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年前,边境的那片丛林里,他亲手用匕首挑断了一个敌人的动脉,那个男人的手腕上,就纹着一模一样的刺青。
代号“黑鸦”的武装组织,边境线上最猖獗的走私团伙,三年前被林辰带着小队一锅端了。林辰以为,那一战之后,所有的黑鸦成员都被清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而且,对方还找来了。
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的手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绪慢慢冷静下来。三年了,他隐姓埋名,窝在这个破巷子里修车,就是为了躲开这些过去的阴魂,安安稳稳地过普通人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把刀藏好了,没想到,还是被人找到了。
“辰哥,刹车片换好了?”
车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打断了林辰的思绪。他站起身,从地沟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了,试车吧。”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围着帕萨特转了两圈,拍了拍引擎盖:“多少钱?”
“三百。”林辰说。
“这么便宜?”车主愣了一下,“我之前去别的店问,说要换全套刹车,得一千多。”
林辰没解释,只是靠在墙上,看着车主坐进车里,打火,踩刹车,听着刹车盘传来平稳的摩擦声。
“可以啊,刹车很稳。”车主从车里下来,掏出三百块递给他,“小伙子手艺不错,下次还来你这修。”
林辰接过钱,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主开车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王胖子回了自己的五金店,巷口的路灯杆下,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还在,只是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朝修车铺走了过来。
林辰靠在铁皮棚子的门框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辰哥,别来无恙?”
男人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上挑,听起来很不舒服。
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又笑了笑:“怎么?三年不见,连老熟人都不认得了?”
“我不认识你。”林辰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也是,你现在是辰哥修车铺的老板,不是当年的断刃了,哪还认得我们这些小角色。”
林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断刃。
这个代号,他已经三年没听过了。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老大让我给你带句话,当年的账,该算了。”
“老大?”林辰挑了挑眉,“黑鸦不是已经没了吗?”
“没了?”男人嗤笑一声,“当年你端掉的,不过是个分部而已。老大还活着,而且,一直没忘了你。”
林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当年的一战,他带着小队深入丛林,端掉了黑鸦的分部,却被情报误导,以为已经全歼了所有成员。现在看来,他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黑鸦的核心还在,甚至,一直盯着他。
“他想干什么?”林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了起来。
“不干什么,”男人笑了笑,“老大就是想请你回去,继续跟着他干。你当年的本事,老大可是一直记着呢。”
“我不回去。”林辰直接拒绝,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不回去?”男人的眼神阴了下来,“辰哥,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大能找到你第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以为你窝在这破巷子里修破车,就能躲一辈子?”
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男人被他看得发毛,后退了一步,又硬着头皮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或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秒的空档,林辰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左手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右手抬起,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咙。男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手拼命地掰林辰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开。
“谁派你来的?”林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老大是谁?在哪?”
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拼命地摇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辰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男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开始涣散。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林辰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
男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阴狠,他猛地抬起头,撞向林辰的下巴。林辰偏头躲开,松开了手,男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得意。
“晚了,”男人喘着气,“警察来了,你跑不掉了。”
林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他知道,刚才王胖子在巷口,看见他们起了争执,多半是偷偷报了警。
警笛声越来越近,男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刚跑出去两步,脚下却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路牙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路牙石的缝隙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黑红色的液体,和地上的机油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巷口的警笛声停了,几辆警车开了进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巷子里闪烁,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看到地上的尸体,立刻围了上来,拉起警戒线。
“谁报的警?”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警服,英姿飒爽,脸上带着一丝严肃。
林辰靠在门框上,举起了手:“我报的。”
女人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
“他刚才在我门口闹事,”林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然后自己跑的时候摔了,磕到了头。”
女人皱了皱眉,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林辰:“你叫什么名字?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找你?”
“林辰,”他说,“没关系,他就是来闹事的,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女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不认识他找你闹什么事?”
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
女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是城南区刑侦队的苏晴,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做个笔录。”
林辰点了点头:“可以。”
他转身走进铁皮棚子,锁上门,然后跟着苏晴走出了巷子。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王胖子站在五金店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林辰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上了警车。
警车里,苏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信息:“姓名?年龄?职业?”
“林辰,27岁,修车工。”他说。
“什么时候来这修车铺的?”
“三年前。”
“死者叫什么?你真的不认识?”
“不知道,不认识。”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他手腕上的刺青,你见过吗?”
林辰的眼神扫过窗外,淡淡道:“没见过。”
苏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她盯着林辰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破绽,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个男人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目睹了死人的普通人,反而像一块没有情绪的石头。
“三年前,你在干什么?”苏晴忽然问。
林辰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依旧平静:“当兵。”
“哪个部队?”
“保密单位,不方便说。”
苏晴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保密单位?那就是特殊部队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修车工,居然有这样的背景。
“退伍之后为什么来这开修车铺?”
“自在。”
又是这两个字。苏晴皱了皱眉,她从警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嫌疑人,像林辰这样油盐不进的,她还是第一次见。不管她问什么,他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没有一丝破绽,却也没有一点有用的信息。
警车开进了城南区刑侦队的院子,停了下来。苏晴收起笔记本,对林辰说:“下车吧,跟我做个笔录。”
林辰跟着她走进刑侦队,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苏晴和一个年轻的警员,年轻警员手里拿着笔录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说吧,死者找你干什么?”苏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林辰说,“他说他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
“他说他认识你?”苏晴挑了挑眉,“说了什么?”
“他说我以前的代号,叫断刃。”
苏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断刃?你以前的代号?”
“是部队里的代号,退伍之后就不用了。”林辰解释道。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黑鸦的人,老大让他来找我,让我回去跟着他干。”
“黑鸦?”苏晴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
“确定。”林辰点头。
苏晴和旁边的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年轻警员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苏晴看着林辰,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你知道黑鸦是什么组织吗?”
“知道,”林辰说,“三年前,我在边境端掉过他们的一个分部。”
苏晴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修车工,居然参与过端掉黑鸦分部的行动。黑鸦这个组织,她听说过,是边境线上一个极其猖獗的武装走私团伙,手段狠辣,无恶不作,当年被端掉分部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还找到了林辰。
“你知道黑鸦的老大是谁吗?”苏晴问。
“不知道,”林辰摇头,“当年的情报说,老大在那一战里被击毙了。”
苏晴皱了皱眉,看来当年的情报有误,黑鸦的老大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找林辰。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找你回去?”
“不知道,”林辰说,“可能是想让我帮他做事,也可能是……报复。”
苏晴点了点头,她觉得林辰的猜测很合理。当年林辰端掉了黑鸦的分部,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老大不可能不恨他,现在找到他,要么是想让他归顺,要么就是想报复。
“你觉得他接下来还会找你吗?”
“会,”林辰的语气很肯定,“他既然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我第二次。”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晴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她看着林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和他的年龄不符的沉稳,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冷意,那是常年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才有的眼神。
笔录做完之后,苏晴把林辰送出了刑侦队的大门。
“林辰,”苏晴叫住了他,“你自己小心点,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联系我。”她递给林辰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电话。
林辰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苏晴站在刑侦队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担心。
林辰坐公交回了跃进巷,巷口的警戒线已经撤了,地上的血迹也被冲洗干净了,只剩下淡淡的水痕。王胖子的五金店还开着,看到林辰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辰哥,你没事吧?警察没为难你吧?”
“没事,做了个笔录。”林辰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胖子松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那男的突然就摔死了,我还以为你惹上事了。”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修车铺门口,打开铁皮棚子的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他走进里屋,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掏出苏晴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口袋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掏出口袋里的那枚军功章,放在手里摩挲着,红星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当年在丛林里和敌人搏斗时留下的。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葬了,没想到,还是被人挖了出来。
他看着军功章,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不甘,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杀意。
他以为自己能躲一辈子,可现在看来,躲不掉了。
黑鸦的人既然找到了他,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林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的路灯,眼神里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锋芒。
断了的刀,再磨一磨,照样能杀人。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像在计算着什么。巷口的路灯杆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