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年,秋九月。
郑国渠完工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正在宣室殿批阅奏疏。景监把将作少府呈上来的工册放在案角,垂手退到一旁。嬴政翻开工册,第一页是郑国亲笔所书的总结——“凿泾水,注洛水,东西三百余里。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亩收一钟。”一钟是六斛四斗,约合一百二十五公斤。关中平原从此再无旱涝之忧,每亩田的收成从半钟翻到了一钟。
嬴政合上工册,问了一句:“郑国人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郑国走进宣室殿时,脚步很慢。他本是韩国派来的细作,韩王交给他的任务是说服秦国修一条巨大的水渠,以消耗秦国国力,使其无力东伐韩国。渠确实修了,也确实消耗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前后十余年,征发民夫十余万,开山凿洞,架桥铺渠,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渠修成之后,关中平原的粮食产量翻了一倍,秦国不仅没有被拖垮,反而更强了。韩王用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计策,结果给秦国送了一份大礼。
郑国跪在殿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坦白,末了说罪臣自知罪不容诛,请王上赐死。嬴政看着这个老工匠,忽然想起了商君——商君是魏国人,入秦变法,把秦国从西陲弱邦变成了虎狼之国。郑国是韩国人,入秦修渠,把关中平原变成了天下粮仓。秦国最强的两样东西——法度和粮仓——都是客卿给的。
“韩王派你来,是让你消耗秦国国力。你确实消耗了。关中的粮食也翻了一倍。功是功,罪是罪。功不抵罪,罪不掩功。寡人免你一死,你继续替秦国管水渠。”郑国叩首谢恩退出殿外时,背后汗湿了一大片。
嬴政收回目光,把工册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郑国渠、都江堰——这两条渠堰把巴蜀和关中变成了天下最大的粮仓。函谷关以西,没有哪个国家能在粮草上拖垮秦国。他的手指从咸阳往东移,一直移到韩国的新郑。“传诏。召群臣。”
这是嬴政亲政后第一次召集大规模廷议。宣室殿里站满了文武官员,李斯、尉缭、王翦、王贲、蒙恬、杨端和——每一个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重臣。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灭六国。
但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灭六国的人,是嬴政的近臣。
“臣请逐客。”宗正出班,“郑国是韩国细作,以修渠为名行疲秦之计,虽渠成利国,然其心可诛。今咸阳客卿不下数千,多为六国游士,安知其中没有第二个郑国?商君虽功盖秦国,其法也确乎强秦,但客卿权重,屡次危及社稷——穰侯是客卿,吕不韦是客卿,嫪毐攀附太后之前也曾以门客身份出入宫禁。请王上下逐客令,凡非秦人而出仕于秦者,一概罢免,驱逐出境。”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李斯也在殿中。他是楚国上蔡人,师从荀子,与韩非同窗,入秦后在吕不韦门下做舍人,因为一篇《谏逐客书》被嬴政赏识,一路升至廷尉。他此刻如果站起来反驳宗正,会被宗室围攻;如果沉默不语,逐客令一旦通过,他自己就得卷铺盖走人。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宗正。
“宗正方才说,客卿权重危及社稷。臣请问宗正——百里奚是虞国人,蹇叔是宋国人,由余是戎人,公孙鞅是卫人,张仪是魏人,范雎是魏人,吕不韦是卫人。这些人,哪一个是秦国人?穆公用百里奚,称霸西戎。孝公用商鞅,变法强秦。惠文王用张仪,以连横破合纵。昭襄王用范雎,远交近攻,奠定帝业。庄襄王用吕不韦,扩常平仓、完善盐铁官营。秦国哪一代先君的霸业,不是客卿辅佐而成的?客卿有功于秦者不可胜数,宗正不议功而专议罪,是欲以一人之罪掩百世之功。臣请王上明察。”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但李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秦王的思考习惯。宗室对客卿的排斥不是没有原因的——客卿触犯了他们的利益,而宗室自己的子弟,许多人除了出身一无是处。秦国不是客卿太多,是客卿还不够好。要的不是驱逐客卿,是要让客卿的选拔标准比他秦王自己的耐性更严。
“逐客令,寡人不颁。”嬴政说,“但客卿入仕,从今日起加三道考核——出身核验、功绩核查、举主连坐。有才无德者,杀;有德无才者,下;才德兼备者,上。不论秦人还是客卿,一律按这三条标准考核。”
他扫了满殿朝臣一眼,然后说出了他亲政以来最重的一句话:“寡人不是庄襄王,不是昭襄王。先王们能忍的,寡人未必能忍。先王们不能忍的,寡人也能忍。但有一条——寡人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
廷议散后,嬴政单独留下了李斯。偏殿里的铜灯燃了大半,嬴政把一份刚从韩国发回来的密报递给李斯。密报是尉缭的细作送来的,只有一行字——韩王安遣使入楚,密谋联楚抗秦。嬴政问灭六国从何处下口,李斯说韩。韩国最弱,距咸阳最近,且韩王安正在密谋联楚,必须先发制人。灭韩不需大军,派一个能迅速把韩地变成郡县的人去即可。
嬴政问谁合适。李斯说了一个名字——内史腾。内史腾不是战功赫赫的老将,而是掌管咸阳内史郡的行政官。他擅长的是丈田亩、核赋税、编户籍、设县令,这些恰是灭韩之后最需要做的事。
嬴政准了。
秦王政十七年,内史腾率偏师攻韩。没有长平之战的血雨腥风,没有井陉口的惊心动魄,韩王安在秦军围城数日后出城投降。韩国灭亡,秦在韩地设颍川郡。从出兵到设郡,前后不到数月。这是嬴政亲政后灭掉的第一个国家,他把韩王安迁入咸阳软禁起来,然后对李斯说下一个是赵。赵国是六国中兵力最强的,李牧死了,但赵国的代郡骑兵还在,邯郸城防还在。灭赵需要倾国之力。
王翦站在井陉口外,用炭条在木板上画着井陉的防御图。他已经画了无数遍——井陉口两侧全是断崖,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五十步的隘道。赵军在这条隘道上修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面都有弩手和滚石。他在等司马尚的消息。司马尚三天前带三千轻兵翻越了井陉口西侧的山脊,说三天之内绕到井陉口背面点火。
就在井陉之围前夕,赵国朝堂上正在发生一件比井陉更致命的事。郭开坐在丛台西侧自己府中的密室里,面前放着秦国细作送来的金饼。这些金饼是秦王用来买李牧性命的——李牧是赵国最后的名将,有他在邯郸一天,秦军就一天攻不下邯郸。郭开收下金饼后让人在李牧帐下伪造了通敌书信,又在邯郸城中散布李牧拥兵自重的流言。赵王迁本来不信,但当郭开伪造的书信摆在他案头时他信了,以叛国罪赐死李牧。
李牧死后,司马尚在井陉口投秦,王翦撕开井陉防线后兵临邯郸城下,郭开在邯郸粮草耗尽后打开城门投降。赵王迁被俘,赵国灭亡。嬴政在赵国旧地设立邯郸郡,然后亲自去了邯郸——他要亲眼看看这座挡了秦军几十年的名城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下令将赵国宗族全部迁入咸阳,把邯郸城墙削低一层,把护城河填平一段。让这里再也不会有任何一座城能抵挡秦军。
就在灭赵的同一年,一个叫荆轲的人从燕国出发,带着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人头,走进了咸阳宫。他是燕太子丹派来的刺客,任务是刺杀秦王。地图卷轴展开到最后,露出了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荆轲一把抓住嬴政的衣袖,举匕首猛刺。嬴政向后一挣,衣袖撕裂。荆轲追刺,嬴政绕柱而走,殿中群臣全都吓懵了——秦法规定殿上群臣不得持尺寸之兵,侍卫持戟者只能站在殿下,没有王命不得上殿。嬴政的剑太长,卡在剑鞘里拔不出来。情急之下侍医夏无且将药囊扔向荆轲,砸中了他的脸。荆轲一顿,嬴政趁机拔出长剑,一剑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倒地后奋力掷出匕首,匕首撞在铜柱上溅出火星,没有击中。嬴政连砍数剑,将荆轲斩杀于殿上,然后坐回王座下令王贲即刻北上攻燕。
王贲率秦军攻入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秦军在燕都蓟城设右北平郡。接下来是魏国。王贲掘开黄河水淹大梁,魏王假出降。韩、赵、燕、魏四国已灭,只剩下楚国和齐国。嬴政问王翦灭楚需要多少人,王翦伸出三根手指——六十万。
这是秦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从巴蜀到代郡,所有会拉弩的男子全部被征召入伍。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出武关,沿汉水南下直扑楚国最后的都城寿春。楚将项燕在蕲地拼死抵抗,王翦驻扎在蕲地以北坚壁不出,每日只是让士兵加固营垒、囤积粮草。楚军多次到营前挑战,秦军纹丝不动,项燕的粮草渐渐耗尽。次年秋,王翦出击,六十万秦军在蕲地平原上全线展开。项燕战死,楚王负刍被俘。楚国灭亡。
最后一个目标是齐国。王贲率秦军从燕地南下,攻入临淄。齐王建不战而降。从灭韩到灭齐,正好十年。
秦王政二十六年,六国灭,天下一统。
嬴政在咸阳宫宣布废弃沿用了八百年的“王”号,创立“皇帝”称号,自称始皇帝。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从秦孝公发布求贤令、商鞅南门徙木开始,秦国用了将近一百四十年时间,从西陲边城走到了这一步。
始皇帝二十八年。咸阳宫宣室殿。嬴政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标注着三十六郡的舆图。他的手指从咸阳往南移,一直移到五岭——南海郡以南是大片的空白,越人还在;手指往北移,一直移到阴山——阴山以北也是大片的空白,匈奴还在。他对李斯说六国已灭,大业未竟。匈奴在北,越人在南,六国旧贵散落在民间。若让郡县制在中国扎稳根系,不趁现在凿穿南岭、封住北墙,往后稍一松动,分封就会从那些还没打桩的土地上死灰复燃。
李斯把目光从南海郡移回咸阳,说了一句话让嬴政沉默了很久——“当年商君说过,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帝业之基,在于法度。”
嬴政的手指在五岭和阴山之间画了一道看不见的横线。“那就把法度从这里,一直打到天尽头。”他抬起头,对着殿外的万里长空,说出了那句被后世反复书写、反复诅咒、反复铭记的话——“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渭河的风从东面吹来,把渡口的粮船吹得帆布鼓胀。驰道上的驿骑换马不换人,六国旧都的城墙正在被削低,新郡县的界桩正在被一根一根打进从未被丈量过的土地。万里长城正在北方的山脊上一寸一寸地垒起来,像一道石筑的法令,刻在帝国最北端的边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