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4月24日,莲塘一中,高三(1)班[]
春末的莲塘一中,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夏的燥热。那是一种混合着尘土、香樟树叶和青春期汗水的味道,黏稠而躁动。高三(1)班文科班的教室后墙,挂着一张撕到只剩寥寥几页的日历,“距高考仅剩60天”的红色大字,像一面战鼓,日夜不息地敲在每个学生心上。
教室里的氛围不再是深秋的沉郁,而是绷到极致的紧张。课桌上堆着比人还高的试卷和辅导书,形成了一道道隔绝外界的“战壕”。地上散落着揉皱的草稿纸,就连课间那原本能持续十分钟的嬉笑,现在都短得像一阵风,往往一句话没说完,上课铃就响了,或者说话的人自己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讪讪地缩回脑袋,重新扎进题海。
谭安涛的作息比往常更紧凑了。作为住宿生,他每天凌晨五点就摸黑起床,借着宿舍楼道昏黄的声控灯背单词。那是一种极其考验毅力的时刻,楼道里阴冷,声控灯总是亮一会儿就灭,他不得不一边背,一边有节奏地跺脚,“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在与困意搏斗。
白天,他埋在试卷堆里,笔尖写得发烫,手指磨出了一层薄茧。晚自习结束后,当大多数人涌向食堂或宿舍时,他还会和姜巩俐留在教室,借着走廊的灯光,再多刷一套数学卷。
这天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应三角、黄海泉和涂小武勾着肩往宿舍走,路过谭安涛座位时,应三角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谭安涛的肩膀:“安涛,别熬太晚,身体扛不住!明天可是周六,难得能睡个懒觉。”
谭安涛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老三角。你们先回,我再把这道解析几何弄出来就走。”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姜巩俐身上——她正低头演算,眉头微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脸上,勾勒出少女柔和却坚毅的侧脸轮廓。
“再把这道题弄明白,咱们就走。”姜巩俐抬头,眼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笑着。她的家境虽好,父亲是县里的干部,但她身上却从没有半分娇气。冲刺阶段的每一个夜晚,她都陪着谭安涛,一起啃最难的题,一起背最拗口的古诗文。
教室的灯被关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排的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人的课桌上。谭安涛看着姜巩俐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心里既心疼又温暖:“巩俐,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宿舍吧,我自己再琢磨琢磨就行。”
“不行,说好要并肩的,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姜巩俐说着,从桌斗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水果刀,熟练地削起皮来。
她削苹果的动作很轻柔,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有断裂。很快,一个晶莹剔透、散发着清香的苹果递到了谭安涛面前。
“饿了吧?吃个苹果垫垫肚子。”姜巩俐笑着说,“这是我妈今天刚买的,特别甜。”
谭安涛接过苹果,入手冰凉温润,那股清新的果香瞬间驱散了熬夜的疲惫。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晚自习能吃上一个新鲜苹果,是一件很奢侈也很幸福的事。
“谢谢巩俐。”谭安涛咬了一大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甜美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仿佛给这具疲惫的身体注入了新的能量。
他低头看向试卷,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在姜巩俐的标注下,变得清晰起来——这一个月,靠着她整理的笔记和其他同学的帮助,他的数学成绩从78分涨到了105分,总分也回到了班级前十。他知道,这份进步里,藏着她无数个夜晚的陪伴和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
“这道题的第二问,我总算绕明白了。”谭安涛用笔尖点着试卷,眼里闪着光,“原来关键是找这个隐藏的中点,之前我总盯着斜边,钻了牛角尖。”
姜巩俐凑过来,指尖点着他画的辅助线:“你看,其实很多题都是这样,换个角度就通了。高考也是,别盯着一时的得失,把会的都做好,就够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夜风拂过桂树,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夜越来越深,校园里的虫鸣都渐渐歇了,只有教室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埋头苦读的身影。谭安涛啃着苹果,看着姜巩俐专注的侧脸,想起第一次在煤油灯下写情诗的夜晚,心里的暖意压过了所有疲惫。他掏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冲刺的路,有灯,有你,有光。”
姜巩俐瞥见他的字迹,笑着问:“又在写什么悄悄话?”
他赶紧合上书,脸微微泛红:“没什么,就是记点解题的心得。”
她也不拆穿,只是拿起他的错题本,指着一道古诗文默写题:“‘落霞与孤鹜齐飞’的下一句,你上次又写错了,再写十遍,加深印象。”
他乖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她则坐在旁边,替他整理第二天要做的试卷。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像一幅定格的青春画卷。
休息的钟声从校门口的老钟传来,铛铛的声响穿透夜色。姜巩俐看了看表:“该走了,再晚宿管大爷就要锁门了。”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把灯关掉,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只有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一地银辉。
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小路上,桂花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青草香。谭安涛看着姜巩俐的身影,忽然说:“巩俐,等高考结束,我想带你去我家看看。看看赣江边的田埂,看看我小时候放牛的地方,看看我写进诗里的那些风景。”
姜巩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盛着月光:“好啊,我也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温柔诗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她顿了顿,又说,“不管最后我们考到哪个城市,都要一直保持联系,好不好?”
“好!”谭安涛用力点头,心里像被填满了蜜。他知道,高考是青春的分水岭,或许会把他们带到不同的城市,可这份在冲刺的灯火里滋生的羁绊,不会被距离冲淡。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姜巩俐挥了挥手:“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背文综,别胡思乱想,我们一定能行的。”
他看着她走进宿舍楼,直到窗户里亮起一盏灯,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苹果的清甜,那味道,像极了姜巩俐的温柔,在这个春末的夜晚,熨帖在他的心底。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睡得沉,只有他的床铺边,还留着一点微弱的光。他摸了摸口袋,仿佛还能感受到苹果的余温。他翻开姜巩俐整理的笔记,上面的字迹依旧娟秀,每一个符号,都像是她在耳边轻声的鼓励。
他知道,剩下的日子,依旧会有刷不完的题,依旧会有熬不完的夜,依旧会有解不开的难题。可只要想起教室灯火里她的陪伴,想起今晚这个甜美的苹果,他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莲塘的夜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宿舍里轻轻回荡。谭安涛趴在床上,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高考加油,为你,为我,为我们并肩的青春。”窗外的月光落在纸页上,照亮了少年的心事,也照亮了冲刺路上,那束永不熄灭的光。
[] 1989年4月27日,周日,二模前夜[]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南昌市第二次模拟考试的前夜。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演练,被称为“小高考”,其成绩和排名往往被视为高考的风向标。
这天下午,班主任李中云老师走进了教室。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叠准考证和考场安排表。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他,今天看起来格外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同学们,”李老师把表格贴在后黑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明天就是二模了。这几天,我看大家都很拼,我都看在眼里。”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老师走到讲台前,敲了敲讲桌:“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没底,都想考个好成绩,给家长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信心。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二模只是一次练兵。考好了,不要骄傲,因为那不是高考;考砸了,也不要气馁,因为那更不是高考。”
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熊勇政身上。
熊勇政是班里的一个“异类”。他脑瓜子灵活,反应快,可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他就在下面把课本立起来,偷偷看金庸的武打小说,或者手里转着个魔方,“咔咔”作响,玩得行云流水。要是被老师点名批评,他也不顶嘴,只是嬉皮笑脸地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老师吹胡子瞪眼,却又拿他没办法。这两个月,看着大家都在拼命,他虽然偶尔还会发几句牢骚,说些“读书无用论”的怪话,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捣乱了,只是依旧把时间都花在了发呆和看闲书上。
“就像咱们班的熊勇政同学,”李老师突然点名,熊勇政正把一本《射雕英雄传》藏进抽屉,猛地听到名字,吓了一跳,茫然地站起来。李老师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熊勇政,你很聪明,脑子转得快,魔方玩得好,小说看得多。但那都是闲功夫。我看你最近虽然没怎么捣乱,但也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你把看小说、玩魔方的那股劲头分一半给学习,哪怕是从今天开始努力,二模也能多拿几十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熊勇政,熊勇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几十分顶个啥,还能当饭吃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传了出去。
李老师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坐下:“能不能当饭吃,等你高考完就知道了。我不指望你考状元,但我希望你别让自己后悔。”
“好了,关于考试纪律我就不多说了。”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清凉油,在讲台上抹了一点,“最后提醒大家一句,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无论明天试卷多难,记住,那是对全市考生的,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的。相信自己,你们是莲塘一中最好的文科班!”
掌声在教室里响起,虽然不热烈,但每一声都透着坚定。
晚自习时,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紧张气氛。空气中混杂着风油精、墨水和旧书本的味道。
教室前排,学习委员王保洲正眉头紧锁地盯着一本英语语法书。作为班里的才子,王保洲的语文和历史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文章写得洋洋洒洒,颇有古风,是语文老师吴尉新的得意门生。可唯独英语,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组合,总是让他头疼不已。
“这虚拟语气怎么就这么绕呢……”王保洲低声嘟囔着,手里的笔烦躁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坐在他旁边的涂冬丽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个例句,然后在关键的动词变位上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推到了王保洲面前。
王保洲愣了一下,拿起纸条一看,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涂冬丽的英语成绩很好,语感极佳。她写的例句简单明了,直击要害。
“原来如此,‘If I had known it, I would have told you’,这是对过去的虚拟。”王保洲恍然大悟,转头看向涂冬丽,眼里满是感激和爱意,“冬丽,还是你厉害。我这脑子,一碰到英语就短路。”
涂冬丽抿嘴一笑,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王保洲的手心:“吃颗糖,压压惊。你语文历史那么好,英语只要把基础分拿到,肯定没问题的。”
王保洲握着那颗糖,心里甜滋滋的。他和涂冬丽从小一起长大,这种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她懂他的文思泉涌,也懂他的英语焦虑。
前排的谭安涛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王保洲的苦恼,也羡慕他有涂冬丽这样细心的同学相伴。
这时,数学老师徐园梅夹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是一位深受同学们尊敬和喜爱的优秀教师。徐老师教学风格严中有爱,爱中有严。平日里,她对板书的要求极高,对解题步骤的规范更是近乎苛刻,谁要是偷懒少写一个“解”字或者漏写一个步骤,准会被她严厉地批评。但同学们都知道,这份严厉背后,是她对大家前途的负责。而在生活上,她又像一位慈祥的长辈,总是默默关心着每个学生的冷暖。
“谭安涛,姜巩俐,你们俩出来一下。”徐老师敲了敲谭安涛的桌子,声音温和而有力。
两人对视一眼,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忐忑走出教室。
走廊上,徐老师打开保温桶,里面竟然是满满一桶水煮鸡蛋。
“拿着,趁热吃。”徐老师把碗递给他们,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那是平日里讲台上少见的温柔,“我知道你们最近在攻克数学弱项,很辛苦。谭安涛,你上次月考数学考了105分,进步很大,我看在眼里。这几个鸡蛋,给你们补补脑。明天二模,数学卷子可能会难,遇到难题别慌,先做简单的,步骤写清楚,能拿一分是一分。”
“谢谢徐老师!”两人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那个年代,鸡蛋是稀罕物,徐老师平日里省吃俭用,却把这么多鸡蛋留给了学生,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徐老师拍了拍谭安涛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鼓励和期许:“别给我丢人,争取这次突破110。”说完,她便迈着稳重的步子走了。
回到座位上,谭安涛和姜巩俐分食着那几个鸡蛋。剥开蛋壳,露出白嫩的蛋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谭安涛看着姜巩俐嘴角沾着的一点蛋白碎屑,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
姜巩俐脸一红,轻轻拍掉他的手,小声说:“专心吃,明天还要考试呢。”
谭安涛嘿嘿一笑,心里却充满了力量。这不仅仅是鸡蛋,更是徐老师无声的期盼。
[] 1989年4月28日,周一,二模第一天[]
清晨六点,莲塘一中的校园就已经沸腾了。
操场上,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正在晨读。文科班的学生大多聚集在香樟树下,手里捧着政治、历史课本,大声背诵着。
“1919年五四运动,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
“商品的价值量是由生产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
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激昂的交响曲。
谭安涛和姜巩俐并肩站在操场边的围栏旁,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涂瑞怡老师(英语老师)昨天特意叮嘱,考前要保持语感,哪怕只看十分钟也是好的。
“安涛,昨晚睡得好吗?”姜巩俐问。
“挺好的,梦见自己考了满分。”谭安涛开玩笑道。
“贫嘴。”姜巩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紧张却消散了不少。
不远处的树荫下,王保洲正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闭目养神。涂冬丽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英语书,正在帮他复习作文模板。
“‘The importance of confidence’,这个题目你要记住几个万能句型。”涂冬丽轻声念着,“比如‘Confidence is the key to success’。”
王保洲睁开眼,看着涂冬丽认真的侧脸,点了点头:“记住了。冬丽,等下考语文,你放心,作文我肯定能拿高分,争取给咱们班争口气。”
涂冬丽笑着点点头:“我相信你。你写的文章,连吴老师都夸有大家风范。”
七点半,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大家都在快速地进食。
班长廖华明拿着一个馒头,匆匆跑过来:“谭安涛,姜巩俐,还有王保洲,涂冬丽,等下第一场语文考试,考场在实验楼三楼,别走错了。准考证都带了吗?2B铅笔削好了吗?”
“都带了,放心吧班长。”几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上午八点半,语文考试准时开始。
试卷发下来,谭安涛深吸一口气,开始浏览作文题目。题目是《这也是一种力量》。这是一个命题作文,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写出新意。
谭安涛握着笔,脑海中闪过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李老师对熊勇政的苦口婆心,徐老师的水煮鸡蛋,姜巩俐送的那个苹果,还有王保洲为了攻克英语而紧锁的眉头和涂冬丽耐心的讲解。
他忽然有了灵感。这种力量,不是雷霆万钧,而是润物无声;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坚持与陪伴。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大纲:开头以莲塘的清晨入笔,描写备战的场景;中间通过几个片段,描写老师的关爱、同学的互助,特别是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结尾升华主题,将这种力量归结为青春的韧性和对未来的渴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情感如泉水般涌出。他写得很顺畅,仿佛不是在考试,而是在书写自己的青春赞歌。
而在考场的另一角,王保洲正运笔如飞。作为语文才子,他对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度。他选择了“文化的力量”作为切入点,引经据典,文笔犀利而优美。他的字迹苍劲有力,在试卷上铺开,宛如一幅书法作品。
考试结束铃响,谭安涛放下笔,看着写满字迹的作文纸,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走出考场,走廊上挤满了讨论的学生。
“作文太难写了,我都不知道写什么。”黄志光抓着头发,一脸懊恼。
“我写的是父爱,不知道跑题没。”鲍用新说道。
姜巩俐走过来,笑着问:“怎么样?作文有思路吗?”
“嗯,写了一些咱们学校的事,写了一些陪伴的力量。”谭安涛说,“感觉还不错。”
“我就知道你行。”姜巩俐竖起大拇指。
旁边的王保洲正和几个同学讨论文言文阅读,声音洪亮,自信满满:“那篇《岳阳楼记》的阅读理解,简直是送分题。我觉得这次语文我有把握冲120分。”
涂冬丽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脸上洋溢着为他骄傲的笑容。
下午是数学考试。这是谭安涛最担心,也是最想证明自己的一刻。
试卷拿到手,谭安涛先看了一眼最后的压轴题——果然是传说中的难题,解析几何与导数的综合题。但他没有慌,想起徐老师的话:“先易后难”。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做得很顺手,大部分题型都是他和姜巩俐在晚自习时练过的。遇到一道关于三角函数的题,他稍微卡了一下,但很快想起姜巩俐教他的“数形结合”法,画图、分析、计算,顺利解出。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时间只剩下20分钟。谭安涛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题目,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图。
辅助线……中点……斜率……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姜巩俐在那个深夜给他讲题的画面——“换个角度,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隐藏的相似三角形?”
对!就是相似三角形!
谭安涛眼睛一亮,笔尖飞舞,步骤一步步写下去。虽然最后答案还没算出来,但他已经写出了关键的步骤,按照阅卷标准,至少能拿到大部分分数。
铃响,交卷。
谭安涛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但心里却无比畅快。他感觉自己这次数学稳了,或许真的能如徐老师所愿,突破110分。
[] 1989年4月29日,周二,二模第二天[]
第二天的考试科目是文综和英语。
文综考试是一场硬仗,政治、历史、地理三张卷子合在一起,题量大,时间紧。
历史吴尉新老师考前曾预测:“今年二模,肯定会考中国近现代史的转折,特别是关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内容。”
果然,大题考到了十一届三中全会。谭安涛想起自己在台灯下背诵的那些段落,条理清晰地组织语言,从背景、内容到意义,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地理考试中,范保华老师强调的“等高线地形图”判读技巧派上了用场。谭安涛看着地图,脑海中构建出立体的地形模型,很快就选出了正确答案。
政治考试时,邓必慧老师那充满激情的讲课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谭安涛运用唯物辩证法的观点分析了当前的经济现象,逻辑严密,术语规范。
而对于王保洲来说,文综简直是他的主场。尤其是历史大题,他仿佛穿越回了那个时代,下笔如有神,对历史事件的分析鞭辟入里,见解独到。
然而,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开始时,王保洲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听力部分,他紧紧盯着试卷,手指紧张地敲击着桌面。阅读理解里的长难句像天书一样绕得他头晕眼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涂冬丽给他整理的那些语法点和单词。
“不要慌,保洲,你可以的。”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作文题目是《给笔友的一封信》。王保洲咬了咬笔头,开始构思。虽然词汇量不如其他同学丰富,但他凭借着扎实的语文功底,努力用简单的句式表达出准确的意思。每写一句话,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检查语法是否正确。
坐在他不远处的涂冬丽,写完作文后,回头看了一眼王保洲的方向。虽然隔着几排座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专注。她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加油,保洲,一定要写完。”
当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王保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放下了笔。虽然感觉英语发挥得中规中矩,但他已经尽力了。
压抑了两天的情绪瞬间爆发,学生们冲出考场,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疯狂地撕着废卷子。
“解放啦!”
“终于考完了!”
高三(1)班的教室里,气氛热烈而混乱。
熊勇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魔方,随手转了几下,“咔咔”几声,六个面竟然在几秒钟内全部复原了。他吹了一声口哨,对着同桌涂小武说:“武哥,这两天憋坏我了,除了睡觉就是发呆,这考试比坐牢还难受。”
涂小武笑着拍他的背:“行了,别在那阴阳怪气了,考完了还不开心?”
王保洲走出考场,第一时间找到了涂冬丽。
“怎么样?”涂冬丽迎上去,关切地问,“英语没太为难你吧?”
王保洲苦笑着摇了摇头:“别提了,阅读理解太难了。不过作文我写满了,应该能拿点辛苦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历史和语文舒服,写起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涂冬丽温柔地看着他:“只要尽力就好。走,我请你喝汽水,去去晦气。”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保洲虽然英语考得一般,但在涂冬丽的陪伴下,心情很快就平复了。他转头看着涂冬丽,认真地说:“冬丽,等高考结束,我一定要把英语补回来,到时候我要给你写全英文的情书。”
涂冬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脸颊泛起红晕:“谁稀罕你的情书,先把高考过了再说吧。”
谭安涛和姜巩俐走在后面,看着前面打打闹闹的两人,谭安涛感慨道:“真好啊,保洲虽然英语不好,但有冬丽帮他兜底,他心里肯定很踏实。”
姜巩俐点点头:“是啊,保洲是才子,冬丽是贤内助。他们俩这种互相成就的感觉,真让人羡慕。”
“那我们呢?”谭安涛停下脚步,看着姜巩俐。
姜巩俐愣了一下,脸颊泛起红晕:“我们……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啊。”
“嗯,是战友。”谭安涛看着她,目光灼灼,“但我希望,高考结束后,我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姜巩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笑意比夕阳还要灿烂。
[]1989年4月29日傍晚,操场看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操场。
谭安涛和姜巩俐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王保洲正拿着一本英语书在“折磨”涂冬丽,其实是在缠着她给讲解刚才考试里的错题。涂冬丽一边笑一边讲,王保洲则像个听话的小学生,时不时点头。
“安涛,你说我们会去哪里上大学?”姜巩俐托着下巴,望着天边的晚霞。
“不知道。”谭安涛看着她,“但我知道,无论去哪里,我的录取通知书上,都会离你的学校很近。”
姜巩俐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泪光:“谭安涛,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谭安涛从书包深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这是他特意去县城书店挑的,封面上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烫金的四个大字——“锦绣前程”。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情话,而是谭安涛用他最工整的字迹,抄写的一首诗,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原点处写着“现在”,X轴是“努力”,Y轴是“梦想”,而在第一象限的远方,画着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
“这是……”姜巩俐惊讶地看着那个笔记本。
“这不是普通的日记本。”谭安涛把笔记本放在两人中间,声音低沉而认真,“这是我们的‘青春约定’。从今天开始,直到高考结束,我们把每天的复习计划、遇到的难题、甚至心里的烦躁,都写在这里。我们一人一天,轮流记录。”
他指着第一页的坐标系:“你看,我们现在就在原点。虽然未来还不确定,但只要我们沿着X轴一直跑下去,就一定能到达Y轴的顶端。等高考结束那天,这本笔记写满了,就是我们胜利的勋章。”
姜巩俐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个寓意深远的坐标系,眼眶湿润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封面上的“锦绣前程”,然后抬头看着谭安涛,用力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那今天的第一页,是不是该由我来写‘执行方案’?”
“当然。”谭安涛笑着把笔递给她。
姜巩俐翻开第二页,提笔写道:
“约定第一条:无论二模成绩如何,绝不气馁,绝不骄傲。
约定第二条:谭安涛负责搞定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一问,姜巩俐负责搞定英语完形填空的生词。
约定第三条
……
约定最后一条:我们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
写完,她抬起头,发现谭安涛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电流划过。谭安涛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她放在笔记本上的手背,指尖温热,触即分开,却在彼此心头留下了滚烫的温度。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人的头靠在一起,看着那个笔记本,仿佛看着他们即将到来的、闪闪发光的未来。不远处,王保洲终于弄懂了那个长难句,兴奋地比了个耶,涂冬丽笑着给他鼓掌,为这静谧的黄昏增添了几分热闹与生机。
[] 1989年4月30日,周三,二模后的班会[]
二模成绩还没出来,但复习的节奏不能乱。
这天班会课,李中云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分析成绩,而是请来了几位任课老师,给大家做心理疏导。
英语涂瑞怡老师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显得格外年轻。她走上讲台,用流利的英语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翻译道:“同学们,高考就像一场马拉松。二模只是途中的一个补给站。无论你们在补给站喝到的是甜水还是苦水,都已经成为过去。接下来的路,才是最关键的冲刺。”
她目光温柔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王保洲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咱们班有些同学偏科,比如王保洲,语文历史非常棒,但英语稍微弱一点。没关系,只要把基础抓牢,一样能考出好成绩。记住,不要放弃任何一科。”
王保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旁边的涂冬丽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给他鼓励。
地理范保华老师是个幽默的中年大叔,他拿着一个地球仪走上讲台:“大家看,这世界多大啊。莲塘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南昌也是一个点,而大学会把你们带到北京、上海、广州,甚至国外。为了去看看这个大大的世界,这点苦算什么?”
他转动地球仪:“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我看好咱们班每一个人!”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李中云老师总结道:“老师们说得都很好。同学们,二模结束了,这意味着我们正式进入了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魔鬼六月’即将到来。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考状元,但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对得起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谭安涛和姜巩俐,又落在王保洲和涂冬丽身上,最后停在正在转魔方的熊勇政身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在这个教室里,有像王保洲这样的文科才子,也有像涂冬丽这样细心沉稳的学霸;有像谭安涛这样默默努力的黑马,也有像姜巩俐这样乐于助人的领头羊,还有像熊勇政这样聪明但还没醒过来的同学。无论你们现在的成绩如何,只要你们心中有光,脚下有力,就一定能到达彼岸。”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调整作息,调整心态。遇到困难,找老师;心里难受,找同学,找我。我们是一个整体,要一起跨过这条河,一起翻过这座山!”
“有没有信心?”李老师大声问道。
“有!”全班同学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了整个莲塘一中的上空。熊勇政停下了手中的魔方,看着讲台上激情澎湃的老师,愣了一下,也跟着张了张嘴,虽然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触动。
谭安涛坐在座位上,紧紧握着那个“青春约定”的笔记本,看着讲台上激情澎湃的老师,看着身边眼神坚毅的姜巩俐,看着前排王保洲正认真地听涂冬丽讲解英语笔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他不再害怕,不再迷茫。因为他知道,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他有最好的战友,也有最温暖的榜样。
窗外,春风吹拂着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群少年加油助威。灯火里的冲刺,仍在继续,而胜利的曙光,已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诗曰:
香樟树影
斑驳了六十天的晨曦
你削苹果的弧度
温柔了几何的难题
徐老师的白水煮蛋
剥开沉甸甸的期许
二模的硝烟里
我们不言放弃。
那本烫金的笔记
写满默契的诗句
约定好,要一起
去看远方的风景
(文中人名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部反映莲塘一中校园生活长篇小说《那年那月那女孩男孩》第四十一章待续……
附记:谨写此文字庆祝莲塘一中2026年七十周年校庆。愿每一位莲塘一中的学子,都能带着青春的热血与梦想,奔赴山海,不负韶华,用自己的力量,讲好中国故事,传好家乡声音!
涂湘奇写于江西南昌·金色学府·微jn1997726688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