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锚点:公元1176年冬,铁木真14岁。父亲也速该已被塔塔儿人毒杀六载,部众离散。铁木真与母亲诃额伦、弟弟合撒儿、别克帖儿、别勒古台等人,在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一带艰难求生。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斡难河的流水被冰封在厚厚的白色之下,仿佛连长生天都忘记了这条曾经奔腾不息的河流。不儿罕山的松林在寒风中低吼,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
一个少年站在山腰的岩石上,赤着脚。
他的脚趾已经冻得发紫,但他没有动。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四岁少年该有的稚气,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与狼一样的隐忍。
铁木真。
这个名字在六年前的草原上,意味着也速该·把阿秃儿的长子,意味着一个即将崛起的新部落。而现在,它什么也不是。
“哥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铁木真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合撒儿。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已经长得比他还壮实,一双臂膀能拉开成年武士都拉不满的弓。
“别克帖儿又抢了我们的鱼。”合撒儿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他说明天开始,我们要把捕到的猎物全部交给他分配。”
铁木真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克帖儿。他同父异母的兄长。父亲死后,别克帖儿仗着年长几岁,处处欺压他们母子。上一次,他抢走了合撒儿射中的云雀。上上一次,他把铁木真从悬崖上采来的鹰卵当着所有人的面摔碎。
“让他分。”铁木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少年。
“哥哥!”
“我说,让他分。”铁木真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原的白,“合撒儿,你还记得阿爸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合撒儿愣住了。
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死的那天,他们兄弟几个跪在毡帐外,听着里面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我的孩子们……还小……”
那一年,铁木真九岁。
“我记得。”合撒儿低下头,声音发闷。
“我也记得。”铁木真从岩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雪地里,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所以我们得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活着。”
他走过合撒儿身边时,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捕鱼。”
山脚下,一顶破旧的毡帐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诃额伦坐在帐中,借着牛粪火堆微弱的光,缝补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袍。她才三十出头,鬓角却已经有了白发。
帐帘被掀开,风雪灌了进来。
“母亲。”
铁木真走进来,在火堆旁坐下。诃额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冻裂的脚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六年来,她早已学会了不在儿子们面前流泪。
“别克帖儿又欺负你们了?”她问。
铁木真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诃额伦放下针线,从火堆旁拿起一把木梳,示意铁木真转过身去。她开始给儿子梳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你阿爸年轻时,也被欺负过。”她一边梳一边说,“那时候,他连一匹马都没有。所有人都笑话他,说他是‘没有马的也速该’。”
铁木真的背脊微微绷紧。
“后来呢?”
“后来,他用了十年时间,让那些人全部臣服在他的马鞭之下。”
诃额伦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她的手指穿过儿子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温柔而有力。
“你阿爸能做到的,你也能。因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铁木真没有说话。
但他记住了。
母亲口中的那个父亲,那个他几乎已经记不清面容的父亲,在这一刻,仿佛就站在火光之外,沉默地注视着他。
第二天清晨,风雪终于停了。
铁木真和合撒儿天不亮就离开了毡帐,踏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向斡难河的弯道走去。那里有一处深潭,即便在最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封冻,是这片流域唯一能捕到鱼的地方。
但他们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那是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正蹲在冰窟窿旁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扎鱼。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来。
铁木真停下了脚步。
那张脸很陌生,不是他们部落的人。在这个季节出现在不儿罕山附近的外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迷路的猎人,要么是仇敌的探子。
少年也看见了他们。他没有慌,只是慢慢站起身,木棍仍然握在手里。
三个人就这样隔着冰窟窿对峙着。
“你是谁?”合撒儿率先开口,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少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铁木真脸上。
“我叫伊尔德。”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伊尔德说着,用木棍指了指冰窟窿,“这里有鱼。够三个人分。”
合撒儿冷笑一声:“我们凭什么跟你分?”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伊尔德不卑不亢地说,“如果我是敌人,你们来的时候,背后已经中了我的箭。”
铁木真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少年说的是实话。他们来的路上没有任何防备。如果他真的是探子或者刺客,早就有机会下手。
“你是哪个部落的?”铁木真问。
伊尔德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部落。”
这个答案让铁木真和合撒儿都愣了一下。
没有部落的人,在草原上是最低贱的存在。那意味着被驱逐、被遗弃,连最基本的庇护都失去。
“我的族人全部死在了战场上。”伊尔德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独自活了两年。”
他撩起羊皮袄的袖子,露出布满伤痕的手臂。那些伤疤纵横交错,有些是刀伤,有些是野兽的爪痕,还有冻伤留下的深色印记。
合撒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木真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很久。
“你会什么?”他突然问。
伊尔德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会杀人。也会救人。”
“用木棍扎鱼?”
“用任何我能拿到的东西。”
铁木真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笑容,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狠厉。
“你留下。”他说,“跟我走。”
合撒儿想要开口,被铁木真抬手制止。
“母亲说过,一个人的力量,像一根筷子,一折就断。”铁木真盯着伊尔德的眼睛,“但十根筷子捆在一起,谁也折不断。”
他向伊尔德伸出手。
“我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伊尔德沉默了很久。
风雪又开始飘起来了。雪花落在三个少年之间,落在那个冒着寒气的冰窟窿上。
然后,伊尔德握住了铁木真的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却握得异常用力。
“我跟你走。”
远处的不儿罕山顶,一只苍狼站在最高的岩石上,俯瞰着雪原上的三个黑点。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它在看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
但这一天的斡难河畔,在呼啸的北风中,在漫天的飞雪里,有一个未来的大汗,收下了他的第一个战士。
那是长生天书写的开始。
而草原上的风,将把这三个少年的故事,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一章完)
【注】:
本章基于史实:1176年左右,铁木真一家确被部众遗弃,在不儿罕山一带艰难求生。他与别克帖儿的矛盾、母亲的教诲,均为真实历史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