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菁五十二岁退了休，退休金到账那天，她站在银行门口看了半天手机，三千二百块。她把手机往布兜里一塞，扭头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又跟卖菜的大姐磨了半天，硬让人搭了两根葱。

干了三十年会计，到头来就这。

老伴郭峰在机械厂干技术员，工资五千出头。月底发工资那天回来，说厂里今年效益又不行了，年终奖估计黄了。李菁嗯了一声，说黄就黄吧，反正也不指望那点。两口子在省城过了大半辈子，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九千块，日子紧得跟鞋带系到最后一个眼似的。

但钱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儿子郭小宇。

郭小宇今年二十五，普通二本市场营销专业毕业。这专业名字听着唬人，出来干啥的都有。郭小宇干过房产中介，干了一个半月跑路了。李菁问为啥不干了，他说：“妈你知道那帮客户多奇葩吗？我带他看了八套房，大热天的，看完来一句‘我再考虑考虑’，考虑他大爷！”后来又去广告公司写文案，俩月也辞了。李菁问他，他说：“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头发一把一把掉，再干下去我就秃了，你忍心看你儿子秃头？”

李菁说那你就在家躺着？

郭小宇就真在家躺了小半年。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外卖盒子饮料杯子到处乱丢。李菁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那副样子，血压就往上蹿：“郭小宇！这屋子还能进人吗？你就不能顺手收一下？”郭小宇戴着耳机，头也不抬：“等会儿收等会儿收，我这把打完。”

那把打完又是三小时以后了。

最后李菁厚着脸皮托了老同学周姐。周姐儿子在一家游戏公司当运营总监，好说歹说把郭小宇塞进去做游戏测试，一个月四千二。李菁回来跟郭小宇说这事，郭小宇往沙发上一瘫：“游戏测试？就天天对着手机戳戳戳那个？行吧行吧，先干着呗，反正现在工作也不好找，我们班好几个同学还在家啃老呢。”

李菁心想四千二就四千二，好歹有个事干，总比在家啃老强。

可郭小宇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从小被李菁捧手心里养大的。郭峰这人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李菁说了算。李菁自己小时候穷怕了，生下郭小宇以后就一个念头——我吃过的苦，我儿子一口都不能吃。别人家孩子小学自己背书包，她天天接送，书包都是她拎。别人家孩子初中就会热饭，郭小宇到高中连燃气灶开关往哪边拧都不知道。郭峰偶尔说一句“你老这么惯着他以后咋办”，李菁一句话怼回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惯他惯谁？你管过吗你？”

郭峰就不吭声了。

惯来惯去，惯出个什么结果呢？

四千二的工资，郭小宇能花出一万二的架势。

先说手机。苹果出一代他追一代，官网开售那天定闹钟抢，抢不到加价找黄牛也要拿到手。李菁说你这旧手机不是才用一年吗？郭小宇说：“妈你不懂，这次摄像头大升级，芯片最新款，屏幕刷新率翻倍了，打游戏爽。”李菁说我就打个电话发个微信，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郭小宇说所以你不懂嘛。

鞋柜里清一色AJ、椰子，一双少说一千起步，有的限量款两三千。李菁给他收拾屋子的时候翻鞋盒看价签，心疼得直吸气：“这一双鞋够我买一季菜了！”郭小宇从沙发上抬起头：“妈，这是联名款，限量发售的，以后还能升值！”李菁说那你倒是卖一双给我看看。郭小宇就不说话了。

吃上更不含糊。他手机里装满了大众点评、小红书，全市哪家火锅店上了新品、哪家日料店搞限定套餐、哪家烧烤店半夜排队最火，他门儿清。周末必定拉着朋友去打卡，人均两百起步的网红餐厅，李菁说你这一个月吃饭花多少钱？郭小宇说没多少没多少，朋友聚会嘛，社交需要嘛。

看电影必须IMAX。普通厅他看都不看，说画质不行音效拉胯，看了等于白看。演唱会更是一年看三四场，票价从三五百到上千不等。去年一个香港女歌手来开演唱会，他花一千八买了张内场票，回来嗓子都喊哑了。李菁说你图啥？他说：“妈你不懂，那现场氛围，几万人一起合唱，值！太值了！”李菁说一千八够我跟你爸过一个月了。郭小宇说妈你能不能别啥都往钱上扯。

游戏更别提了。下班回来往电脑前一坐，耳机一扣，直接干到凌晨两三点。周末通宵是常态，第二天睡到下午，起来点个外卖继续干。游戏里皮肤、道具、抽卡，几百几百地充。李菁有一次看见他信用卡账单，差点背过气去：“你一个月往游戏里充一千多？！”郭小宇说：“哎呀妈，现在哪个年轻人不打游戏啊，这点钱算啥。”

月底工资卡干干净净，花呗借呗欠一屁股。然后找李菁“借”——“妈，这个月手头紧，转我一千应个急，下月发工资就还你。”李菁骂他两句，手上还是划开了手机银行。郭峰在旁边看着，叹口气，啥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