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
聂春台坐在南大膳旧码头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根钓竿。他今年七十七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柳树。钓竿是他自己用芦苇杆做的，钓线是麻线，浮漂是鹅毛管——跟他小时候他爹教他钓鱼时用的东西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扑腾，尾巴拍得桶底啪啪响。
旧码头已经不用了。南大膳修了新客运港，钢筋水泥的，能停几百吨的船。旧码头这些青石板被水泡了几十年，磨得又光又滑，石缝里长出了青苔，还有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湖风里轻轻摇晃。没有人来这边了，只有聂春台还来。他说新码头的水泥地太硬，坐着不舒服。青石板好，太阳晒了一天，坐到天黑都是温的。
“聂爷爷。”
他转过头，把草帽往上推了推。草帽的边沿已经磨毛了，帽檐上有一圈汗渍，深深浅浅的，像是年轮。小刘站在他身后，穿着县里的干部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是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一台录音机和几十盘空白磁带。
“市志办的项目批下来了。”小刘蹲在他旁边，把公文包放在青石板上，“口述历史，专门采访当年参加剿匪的老人。您是第一个。”
聂春台把钓竿收起来，搁在膝盖上。钓竿上的鹅毛管浮漂在风里轻轻晃荡。他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有一只水鸟在觅食，扎进水里，又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要讲多久？”他问。
“您讲多少，我们记多少。”
聂春台把钓竿放在青石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节粗大，全是老茧——不是握枪磨的，是撑船磨的。七十七岁了，那些茧还在，厚厚的一层，像是手掌上又长了一层皮肤。
“那要从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三号讲起。”他说，“那天黄昏，我在蒿竹河口第一次见到陈刚。他站在水里，带着一群北方兵在练凫水。刘大柱差点淹死在不到膝盖深的水沟里。天闷得像扣了一口铁锅，西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头。我从芦苇荡里撑船出来，看见一群兵在水里扑腾。有骂娘的，有喝水的，有个大个子东北兵抱着船舷不松手。他们的排长站在船头上，第一个跳下了水。”
小刘已经按下了录音键。磁带无声地转动，录音机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那个排长叫陈刚。山东临沂人，二十四岁。他站在船头上，光着膀子，胸口有一道疤——是辽沈战役的时候被炮弹皮擦的，从左锁骨划到第三根肋骨。他跳下水之后，泥巴没过了他的腰。他回头冲船上的人喊——‘今天谁也别想躲，全给我下去。’那个大个子东北兵叫刘大柱，三十二岁，全排水性最差的一个。他抱着船舷不松手，脸都白了。陈刚说——‘你再不下来，我让人把你扔下来。’刘大柱就下来了。眼睛闭着，像赴死一样。”
聂春台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波纹，很快就散了。
“后来我教他怎么在水底下认方向，怎么不被水草缠住，怎么含着芦苇管换气。他学得很快。你们北方人多数怕水，他不太怕。”
他停了一下，看着湖面。湖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乱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南大膳，草尾，黄茅洲，磊石山。我们把沅江的湖匪一股一股剿干净了。黄涤，周烈，金钩胡子，徐永昌，陈熙珊，漆大爷。有的投降了，有的打死了，有的自己沉进了湖里。最后清剿残匪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叫无名荡的地方发现了三个死人——三个不是匪也不是兵的人。两个年轻人和他们的老父亲。我们把他们埋在了三棵柳树下面。陈刚用刺刀在木板上刻了五个字——‘无名荡三人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老茧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陈排长后来去了湘西。湘西剿完了，他转业到长沙。他走的那年是一九九八年。骨灰撒在了洞庭湖上。他让我记住那个地方，说等仗打完了，要是还活着，回去给那三个人立块碑。他没来得及。”
小刘把录音机往他那边推了推。磁带还在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是替他去的。这五十一年，每年清明，只要还能走得动，我就去一趟。替陈排长去，替我自己去，替那些来过又走了的人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聂春台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小刘手里的录音机上。旧码头的青石板被照得发亮，石缝里的青苔绿得刺眼。远处，新修的客运港那边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在湖面上回荡了很久。
“您讲，我录着。”小刘说。
聂春台点了点头，把钓竿重新拿起来，甩出钓线。鹅毛管浮漂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洞庭湖的水声，一浪一浪地拍着岸。他讲到南大膳的雾，讲到草尾的火，讲到黄茅洲杨幺的暗道里堆了几百年的淤泥，讲到磊石山漆大爷放下枪之前说的那句话——“那我们这几百年，算是白打了？”讲到分苇大会上刘水生蹲在台上哭，讲到马王滩那群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的女人和孩子，讲到无名荡坟头那块木板——五十一年的风吹雨淋，木头早该烂了，但它还在。
小刘听着，录着。她忽然觉得，聂春台不是在讲给她一个人听。他是在讲给这片湖听。那些沉在湖底的名字，那些长满芦苇的往事，那些已经消失的水道和远去的背影，被他一个一个地打捞上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晾晒。
磁带无声地转着。录音机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