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一声闷雷。
季诚安猛的睁开眼,整个人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内衣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凉。
白床单,棕地板,墙角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宾馆?
他怎么会在宾馆里?
不对……
他明明死了,肺癌晚期,最后那几天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在响,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记得自己闭眼的那一刻,甚至有种解脱的快感。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季诚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输液扎烂的针眼,骨节分明,皮肤紧实。
他愣住了。
视线无意间扫到床头柜,一个深蓝色的工作证立在那里,封皮上烫着金字。
他抓过来翻开。
林河市纪委第七监察室,调查员,季诚安。
照片上是张二十出头的脸,眉眼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季诚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
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震惊过后的激动。
他居然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
而二十年前的这个晚上,正是他整个人生彻底崩盘的起点。
市长陈秀芝,上任不满一个月,公示期还没过,就被人实名举报受贿,市纪委连夜把人带到了这家宾馆,名义上是谈话,实际上是软禁审讯。
监察室主任王刚杰找到他,语气推心置腹,拍着他的肩膀委以重任,小季啊,组织上很看好你,这个案子你好好盯,拿下来了,前途不可限量。
二十岁出头的季诚安哪见过这种阵仗?
领导亲自画饼,热血直往脑门上涌,他把自己当成了执剑的战士,对陈秀芝寸步不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焊在她门口。
结果陈秀芝死了!
深夜洗澡,热水器漏电,触电身亡!
案子不了了之。
而季诚安等来的不是嘉奖,是一纸调令——档案局。
理由是严重违反调查程序,导致被调查人员意外死亡。
到那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市长这个位子,当初是身为专职副书记的陈秀芝和常务副市长赵建民争出来的。
陈秀芝晋升成功,动了赵建民的蛋糕,加上赵建民本就不服,于是暗中做局。
举报是假的,审讯也是一场戏,目的就是把陈秀芝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或者更彻底一点,让她永远坐不了任何位子。
而他季诚安,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用完即弃,还得替人顶罪。
按照规定,市长级别的干部出了问题,轮得到市纪委直接动手?
省纪委才有这个资格!
市纪委越权软禁在任市长,本身就不合规。
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包括当时的季诚安。
但功劳太诱人,饼画得太圆,他两眼放光地往坑里跳,连回头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害死市长的标签烙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女朋友跟他分了手,同事见面绕着走,领导隔三差五给他找不痛快,档案局的冷板凳坐到屁股生根,一坐就是二十年。
不到五十岁,查出肺癌晚期,郁郁而终!
这些记忆一帧一帧地砸回来,季诚安的眼眶泛了红,但很快又被一股更猛烈的情绪压下去。
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拿他当枪使。
他不但不会做炮灰,还要把这盘棋彻底翻过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救陈秀芝。
她绝对不能死!
上一世的记忆清清楚楚,陈秀芝是在半夜十二点洗澡时触电,热水器有问题,这个问题是不是人为制造的,他没有证据,但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
季诚安扭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十一点四十八分。
还有十二分钟。
他翻身下床,两步跨到门前,拧开把手。
走廊里灯光昏暗,廉价的壁纸泛着潮气。
斜对面就是陈秀芝的房间,门口摆了一把椅子,一个男人半靠在上面,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哈欠打得下巴快脱臼。
朱明辉。
第七监察室调查员,季诚安的搭档,这次一起盯陈秀芝的人。
也是市纪委书记的亲外甥。
上辈子,这件事之后,朱明辉非但没受牵连,反而一路高升,三十出头就到了副处,四十岁之前进了正厅,还顺手把季诚安的女朋友娶回了家。
季诚安看着这张脸,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二十年的窝囊和屈辱,浓缩成嗓子眼里一股腥甜味,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急,账慢慢算!
“哟,醒这么早?”朱明辉眯着眼看了看手表,“离换班还有两个多钟头呢,咋不多睡会儿?”
季诚安脸上挤出一个笑:“不知道咋回事,一个雷就给我劈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辉哥,你瞅你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回去眯一会儿呗,这边我盯着就行!”
朱明辉没接烟,先往陈秀芝的房门方向努了努嘴:“不合适吧?主任交代了两个人轮班,我这提前撤了……”
“咱俩谁跟谁啊,又不是外人!”季诚安把烟塞进他手里,还帮他点上,“我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提前适应一下夜班节奏呗!”
朱明辉吸了一口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行,我看你小子是急着表现吧?你这么积极,主任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站起来,拍了拍季诚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亲热:“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多干点不吃亏!那我先休息了啊,有事叫我!”
“辉哥放心,保证没问题!”
季诚安笑着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
朱明辉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两人错身的瞬间,季诚安清楚地看见他嘴角撇了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傻逼!
季诚安在心里也回了两个字。
一样的!
只不过这一世,到底谁是那个傻逼,得走着瞧!
朱明辉的房门关上,里面传来弹簧床吱呀一声响,紧接着就没了动静。
季诚安收起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转身走到陈秀芝的房间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