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蒹葭转过身朝小卖部那边走。
刘德财早就已经蹲在那里择韭菜了,看见赵蒹葭过来,他把旁边那个马扎拍了拍。
赵蒹葭坐了下来。
“赵县长。”
刘德财开了口。
“刚才那个孙书记,就是您说的那个人吧。”
“嗯。”
刘德财把一根老韭菜叶子掐掉了,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他来的,就站在这棵槐树底下,皮鞋擦得锃亮,跟大家伙说,补偿款,一分都不会少。”
他择菜的手慢了下来。
“后来钱倒是发了,可是有那么两户,大刘庄的人谁也没有见过他们。”
他把头抬了起来。
“赵县长,那两个人,是谁家的亲戚。”
赵蒹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刘叔。”
她开了口。
“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的。”
刘德财看着她,点了点头。
把头低下去,继续择他的韭菜。
沿溪镇派出所里头,老黄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透了,有点涩。
他抹了抹嘴,把缸子搁下。
“留守处,不对劲。”
老宋把烟递过去,老黄接住了。
叼在嘴里头,没有点。
“我到了以后就说自己是市审计局的,下来做个国有资产清查回访,工作证一亮,门卫就让我进去了,进去一看,吴玉莲不在里头。”
老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在?”
“姓孙的,就是那个临时负责人,跟我说她请了病假,请了有一个多礼拜了。”
老宋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一个多礼拜?”
“你自己品品。”
老黄把烟点上了,火柴梗扔在烟灰缸里。
“罗连长过去拿东西,不就是那前后几天的事嘛。”
老宋没有说话。
“我就顺着往下问,问吴玉莲平时负责些什么,经手过哪些账目,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老黄吸了一口烟。
“姓孙的态度倒是挺好,问什么答什么,可翻来覆去全是轱辘话。”
“账本呢。”
“我要了,人家不给。”
老黄弹了弹烟灰。
“说是账本被经贸委去年年底统一给收走了,留守处这边没留底,我说那行,我回局里去调,他又说了,经贸委的档案室正在装修,材料全都封存了,得等一两个月。”
他的眼睛看着老宋。
“宋所,这孙子是在跟我打太极,封存装修这一套说辞,我太熟了,以前在企业里头查账,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这么说的。”
“材料肯定还在留守处,但人家不给我看,我也不能硬闯,毕竟我是个假的审计局。”
老宋又点了一根烟。
“那个姓孙的,全名叫什么啊。”
“孙志刚。”
老黄把一个小本子掏了出来。
“我在公示栏上看到的,跟孙志成的名字就差一个字。”
老宋把本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孙志刚,他把本子又还给了老黄。
“吴玉莲请了病假,账本被收走了,档案室在装修,临时负责人姓孙。”
他停了一下。
“这三件事撞得也太他妈巧了。”
老宋在办公桌前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陈国峰的号码。
电话被挂断以后。
陈国峰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老黄带回来的消息,吴玉莲请病假、账本封存、孙志刚,都太巧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清场。
是一环扣着一环,扣死了。
座机响了。
“陈县长,是我。”
是赵蒹葭的声音。
“大刘庄这边已经结束了,孙志成走了,我也准备往回走。”
“没出什么岔子吧。”
“能出什么岔子呢。”
她笑了一声。
“他当着所有人面说了,支持陈副县长大胆去查,我把这句话当场给他钉在墙上了,往后他要是再拦着,就是他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
陈国峰能想象得出那个场面来。
“不过何小丽被吓得够呛,孙志成点名让她通报,就是想把她架到火上去,她倒是顶住了,说得有板有眼的,没掉链子。”
“辛苦了。”
“辛苦什么。”
赵蒹葭话锋一转。
“刘德财跟我说了个事,大刘庄多出来的那两户,村里人去年秋天就发现不对劲了,有人去镇政府问过,被挡回来了,说是系统录入错误,后来就没人敢再去问了。”
“去年秋天吗?”
“嗯,你让老宋去查一下去年秋天镇政府的信访接待记录,看看是谁去问的,被谁给挡回来的。”
“我记下了。”
陈国峰在台历上写了一个“秋”字。
马晓军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的是一辆电动车。
没开车来,孙志成特意嘱咐的,别太扎眼。
车子拐出沿溪镇,上了县道,路灯就稀了。
前面有一个弯道,他减速拐了过去。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马晓军猛地捏死了刹车。
车把一歪,他差点摔下去。
“操—”
他刚骂出半个字,后面的话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清了那个人是谁。
老宋。
老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烟,就那么站在路中间。
马晓军冷汗顺着脊椎骨淌了下来。
“马科长。”
老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他走了过来。
“这么晚了,怎么走这条道啊,这条路可不通县城。”
马晓军挤出来一个笑。
“导航导错了,我正要调头呢。”
“调头?”
老宋走到了他的电动车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你在档案室窗户底下蹲了有小二十分钟吧,后巷那个地面是湿泥地,你鞋底的泥还没干呢。”
马晓军低头一看。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了。
“宋所,我就是路过,顺便去看了一眼——”
“去看什么啊?”
老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看锁牢不牢?看窗户好不好撬?还是看东西什么时候送走?”
马晓军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宋所,你不能凭空污蔑人啊—”
“谁让你去的?”
老宋又往前走了一步。
“孙志成让你去踩点,对不对?他让你去探路,找生面孔来动手,把你摘干净,对不对?”
马晓军不说话了。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