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上的折痕不是偶然的。记把叶片翻转过来，背面的脉络里嵌着一行极细的字，比头发丝还细，像是用针尖蘸着露水写上去的——“树影不落在地上，是因为它还没找到该落的人。”

记把这句话念出来，念到“该落的人”四个字时，脚边那道影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是它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寸，像一个人侧身给人让路。

“它在给你让路。”等等说。

“不是让路，”记看着那道影子的轮廓，“它是在看我。它在看我是不是那个人。”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叶子放在膝盖上。树冠投下的不是阴影，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比暗更轻、比光更沉的空。他坐了一会儿，觉得那空落在他肩上，压得刚好，不重，但能让人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你以前见过这种影子吗？”记问等等。

“没见过。”等等说，“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来这儿的路上，我有一次在河边低头，看见水里的倒影不是我。我蹲下看了一会儿，那倒影比我先站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站起来，它就也站起来了。我们两个一起站着，谁也没动。”

记没有追问。他继续坐着，等那道影子自己开口。他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这种耐心不是天生的，是在这一路上慢慢磨出来的。最开始他还会急着问“你是谁”，后来他学会了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地上的影子缓缓地收窄了一些，轮廓从一扇窗变成了一根细长的条，像是有人侧过身来了。然后影子深处浮起一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里面就装进了一句话。

“我不是影子。我是你忘了的那一部分。”

记没有动。“我忘了什么？”

“你忘了你第一次知道‘李白’两个字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记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忘，但他确实想不起来了。他记得那些诗，记得那些花，记得那棵悬根树和倒长树，甚至记得自己种下的那粒“记”字。但他想不起第一次听到“李白”两个字是在什么场景下。就好像那两个字一直就在，像是天生就认识，从来没有一个“第一次”。

“在哪里？”记问。

影子没有立刻答。它慢慢铺展开来，像是要在地上画一幅图。轮廓先是模糊的，然后渐次清晰——是一个人的侧影，坐着的，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那是你，”影子说，“你在读一片叶子。叶子是别人放在你手边的。你不是捡到的，是有人专门留给你的。”

“谁留给我的？”

影子收拢了，轮廓回到一扇窗的形状。“你抬头看看树。”

记抬起头。那棵树的树冠深处，有一根枝条比其他的都低，像是被人按下来过。枝条的末端系着一根极细的线，线的另一头系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比普通叶子小一些，边缘卷曲，颜色发褐，像是很久以前就挂在那里了。

记站起来，伸手去够那根枝条。他够到了，把系着叶子的线解了下来。叶子轻极了，几乎没有分量，但在他掌心里放了一会儿之后，它慢慢展开了，从卷曲变成平坦，像是被掌温熨开的一张旧纸。纸面上有一行字，笔迹不是李白的，更端正，更小心，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你读的第一首诗，是我放在石头上的。”

“这是你写的？”记问影子。

“不是。这是放叶子的人写的。你忘了那个人。不是故意的，是路太长了，走着走着就把起头的地方忘了。”

记没有否认。他确实忘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读诗，在记，在走，在找。他不记得是谁先递给他第一片叶子。但此刻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张卷曲的旧叶，看着上面那行端正的小字，忽然觉得那个人应该是坐着写的，身边有灯，灯不亮，笔是旧的。

“那个人是谁？”他问。

影子没有回答。但地上的影子慢慢变了形状——不再是窗，不再是条，而是一个人坐着的轮廓。那个轮廓静静地落在地面上，像是坐在记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张旧叶子。

“他不在这儿。”影子最后说，“但他知道你记得他，也记得他放下的那片叶子。只是你把两件事分开记了，记忘了它们是一起的。”

记把这句“他在这儿”听进去了。他把旧叶子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块半首诗的石片放在一起。石片和叶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两件旧物在确认彼此。

记回到树干边坐下，那道影子没有再动。但它没有离开。它贴着地面，安安静静地铺在他身旁，轮廓是人的形状，像是有人躺下来，陪着一起看天。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不大，像是知道自己不该忘。

影子的边缘微微泛了一下光，然后收拢了，像是轻轻合了一下眼，又像是极短暂的笑了一下。然后影子不动了。

等等在他身后不远，靠着一块斜卧的石头，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树冠里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记的肩膀上。那片叶子是青的，完整无缺，叶面上没有字，但记拿着它在阳光下转了转，水光一闪，那上面有一行水印，模模糊糊，像是雨夜从窗外望见的人影。

记低下头，看了看那道始终没走的影子，轻声说：“你是那个放叶子的人。”

影子的轮廓微微一动，像是一个被认出来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归于平静。

记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站起身，把肩膀上的青叶收进袖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没有影子的树，然后对等等说：“它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忘了的那部分，就是最早告诉我‘李白’两个字的人。他不是我编的，他是我从哪儿记住的。”

“你记住那个地方了吗？”

“还没。但影子说，那个地方离我们不远了。那地方不长树，不发芽，但存着很多东西。影子说那地方叫——‘起头’。”

他转了个身，朝着那棵树枝低垂的方向走，脚下的路已经不像影子那样时有时无，而是宽的、实的，像是被人走过很多遍。

等走在后面，隔着几步路，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身加快脚步跟了上来。“那棵树刚才动了一下。”

“风。”

“不是风。是树冠朝你的方向偏了一点。”

记没有停步。但他心里动了一下，像那块石片和干叶子在怀里又碰了一次。那声音很轻，像是两个人在门缝间交换了彼此的姓名，还没有来得及关上，就被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