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因为宴承徽的突然离开,夏青和方才勉强维系的热闹顿时垮了一大半。
夏青和端坐在原位,神色依旧端庄平静,手中握着的愉玉筷,却险些被她折断。
宴承徽定然是找岑令仪去了。
她也没有心思再活络气氛。
“娘娘,我身上有些不适,先回院子去了。”
顾良娣起身告退。
她性子傲,懒得费心和这些人逢场作戏。
斗来斗去的,根本分不上宴承徽的恩宠。她和这些人纠缠,有什么意思?
不想掺和。
“顾妹妹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先下去吧。”
夏青和含笑应了。
顾良娣起身往外走,在心里冷笑,明明笑不出来,夏青和还非要露出一副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也不知她活得累不累。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他还会回来吗?”
秦洛水开口,直白地问夏青和。
陈雁雁也看着夏青和,她自然也想知道答案。
“应当不会回来了吧。”夏青和放下筷子,笑盈盈道:“殿下就那样,性子冷了些,但不会亏待后院这些姐妹的,等日子久了你们就知道了。”
“是。”
秦洛水和陈雁雁齐应。
“你们快吃吧,不必拘着,就和你们在家一样。”
夏青和又道。
无论何时何地,她似乎都不会忘了自己太子妃的身份,言语得体,姿态端庄,显得很是大度。
“我吃饱了。”
陈雁雁放下筷子。
“我也吃饱了。”
秦洛水也放下了筷子。
“那……就散席吧?”
夏青和早就不想在这坐着了。
宴承徽走了,她坐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娘娘,我能不能问一问,孙良媛为何没有来?”
陈雁雁起身小心翼翼地问。
她母家,是和孙家交好的,才来东宫,她得去看看孙佩环。
“陈妹妹有所不知,孙良媛前些日子做了错事,正在禁足中。”
夏青和含笑解释。
“这样啊?”陈雁雁恍然大悟:“家母让我带的东西给她,这么说的话,是见不着孙良媛了。”
“也不是,她在和安院住着,你去看看她也行。”
夏青和笑着注视她。
陈家和孙家交情不浅,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把主意打在陈雁雁身上。
因为,利用不上。
“多谢娘娘。”
陈雁雁行礼,低头退了出去。
“走吧秦妹妹。”夏青和笑道:“我送你回院子。”
“妾不敢劳动娘娘。”
秦洛水连忙拒绝。
她可没忘了,她送脂粉给夏青和,夏青和反而让孙佩环知道她厚此薄彼的事。
这位太子妃娘娘,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贤良淑德。
“有什么呢?我正好顺路,给你说说东宫的现状。”
夏青和缓步往外走。
秦洛水闻言跟了上去,听听她说说也无妨。
一轮明月悬在空中,照出二人身影。
秦洛水一路听夏青和说着话,心中惊异。
夏青和所言,居然和她打听来的东宫后宅现状一一对上了。
也就是说,夏青和现在没有对她撒谎。
可是上回的挑拨离间,又是真真切切的,她亲眼看见夏青和做的。
夏青和和她说这些,到底是何意?
“那孙佩环,仗着父兄在边关,处处不把我放在眼里。”夏青和缓缓道:“我这手臂,便是她派人暗中伤的。”
“什么?孙良媛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秦洛水惊讶,还有就是,夏青和竟这样直白和她说了这件事?
她更好奇夏青和的目的了。
“上回你送东西来,我一时气不过,拿那东西去气她,事后想想,倒是把你装进去了。”夏青和站住步伐,拉住她的手:“我对不起你。”
想要利用秦洛水,就得先除掉她心底的芥蒂。
“娘娘别这么说。”秦洛水摇摇头,大大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即便娘娘不那样做,孙良媛只怕也不会放过我。”
她其实并没有真正信得过夏青和,不过表面文章总要做的。
“她向来是以东宫后宅每个人为敌的。”
夏青和摇了摇头道。
二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对了,秦妹妹,还有一桩事我须得细细叮嘱你。”
夏青和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娘娘请说。”
秦洛水侧眸看她。
“你或许已经打听到了,如今东宫的中馈掌管在岑令仪手里。”夏青和停住步伐,转向她道:“你才来东宫,不了解她的性子和过往,万不可莽撞行事,得罪了她,她毕竟管着东宫后宅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总有要求到她的时候。”
“我知道她和殿下青梅竹马,后来又舍弃了殿下,殿下怎会愿意将东宫的中馈交到她手中?”
秦洛水在宫里长大,自然听闻过岑令仪和宴承徽之间的事,一直不明白宴承徽为什么会留着岑令仪,还对她委以重任。
听夏青和提起,自然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
夏青和叹了口气:“还不是我手臂受了伤,到如今还没恢复。顾良娣是不管这些事的,孙良媛更是不堪大用,殿下也是实在找不到人管着东宫了,这不是想着她出身世家,懂掌管后宅的这些事,才让她管着。”
“原来是这样。”
秦洛水明白过来,点点头若有所思。
“好在,现在你来了。”
夏青和意有所指地道。
“我……我虽然学过那些,但是没有真正掌过家,恐怕……”
秦洛水口中拒绝,心中已然有所意动。
若东宫的中馈掌管在夏青和手中,她想争一争,可能还有点难。
但岑令仪只是一介下人,还是舍弃过太子殿下的下人,她想要这掌管中馈之权,岂不是信手拈来?
“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出身太后母族,家世体面,心性也好,又是太后娘娘亲自教出来的,你若不会操持中馈,还有谁会?”夏青和道:“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你才过来,先熟悉熟悉,后头再说吧。”
“娘娘抬爱,只怕我不争气。”
秦洛水心动不已。
夏青和的意思是,让她那到岑令仪手里的掌宫之权。
大概,夏青和跟岑令仪之间,有什么恩怨。
故意让她去对付岑令仪。
但不管夏青和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助力她拿到掌宫之权,那就是可以利用的。
她是太后养大的孩子,从小在家里那群姐妹之中,就是最出众、最受人瞩目的。
进了东宫,当然也一样,要做最出挑的那一个。
“到了,这便是岑令仪为你准备的住处,今日劳累一天,妹妹早些休息吧。”
夏青和在怡情院门口停住步伐,和颜悦色地道。
“太子殿下也不知去了何处。”
秦洛水左右瞧了瞧,月光下,除了几个婢女,别无他人。
她可没忘了,夏青和霸占太子殿下的事。
“应该是去看岑令仪了。”
夏青和含笑道。
“怎么会?”
秦洛水惊愕的睁大眼睛。
她听太子殿下亲口说,准了太子妃不碰别的女的。
夏青和想让她对付岑令仪,用这事挑拨,也太不可信了吧?
那可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这东宫的事,你住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夏青和拍拍她的肩去了。
秦洛水站在院门口,一时想宴承徽那日和她说,不会碰她时的情形。
一时又想起夏青和方才说起宴承徽去看岑令仪的神情。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相信谁。
*
宴承徽疾步出了偏殿。
云宫守在廊下,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不由诧异。
“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上次,殿下叫他守着门,可是整整半日都没出来。
难道是喝了酒,不能行?
“召集人手。”
宴承徽跨出门槛,冷声吩咐。
云宫从胡思乱想中抽回神思,眨了眨眼睛:“殿下是有什么……”
“事吗”还没问出口。
“立刻去办!”
宴承徽冷声打断他的话,周身气势冷的吓人。
他倒要看看,岑令仪能逃到哪里去!
“是。”
云宫一惊,不敢再多言,连忙往外跑。
“殿下!”
此时,云阙快步走了进院子。
云宫不由顿住步伐。
“何事?”
宴承徽踏进皎洁的月光中。
“岑姑娘策马出东宫,往西去了。”
云阙上前禀报。
他才听手下回报,便急着来告知殿下。
“去了何处?”
宴承徽侧目望他。
“属下不知。”云阙摇了摇头:“但岑姑娘看起来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已经有人跟着了,一路留了记号,不然属下……”
他知道,岑姑娘一往外走,殿下便会疑心她又想逃。
所以回禀时,他特意替岑姑娘说了话。
“牵马来。”
宴承徽打断他的话。
云阙看向云宫。
“属下去。”
云宫快快地跑了。
原来,不是殿下不行,是岑姑娘不在偏殿啊。
主仆三人上了马儿,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往西。
出城门时,宴承徽都将马儿催得飞快。
云阙看得直摇头叹气。
殿下一个月没见姑娘了,偏偏姑娘性子犟,也不去见殿下。
今日两人见了面,又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西池湖岸梅树成片,湖心活水荡荡,不少游人结伴而行。
“殿下,这边。”
云阙下了马儿,很快循着记号找到了岑令仪所在。
宴承徽下了马儿,举目望去。
一轮丰盈凸月高悬天穹,清辉尽数铺洒水面,冰面映出皎白月色,波光轻晃,月影碎作万千银鳞。
胡畔,乌篷画船静静浮在寒波之上,一侧船帘半掀,刚好能看清船舱内的人影。
岑令仪孤身一人,倚坐在矮案一侧。
她身形本就纤细,裹着一件素色夹袄,愈发显得单薄可怜。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样小菜。
漫天清光,她孤零零坐在那处,对着一轮明月自斟自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