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在震。
不是错觉。每一次城外的炮弹砸在墙垛上,整个脚下的青砖都在发抖。碎石和土屑簌簌地往下掉,混着血沫子,糊在守城士卒的脸上。
朱慈炯靠在墙垛的内侧,看着不远处一个民夫被炮弹的碎片削掉了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他没吐。胃里早就空了,只有一阵阵的痉挛。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扬州,崇祯十七年。不,现在是弘光元年。
城外是多铎的二十万大军。城内,守军不足一万。
“殿下!”
毛彪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一身铁甲撞得叮当作响。他半跪在朱慈炯面前,头盔歪了,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西门……西门快顶不住了!鞑子的红夷炮太猛,城门楼子塌了一半!”
朱慈炯没看他,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远处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那是一片看不到头的白色海洋,旗帜如林。
“多铎的主帐,在哪个方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毛彪愣住了。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现在是什么时候?西门马上就要被攻破,鞑子就要冲进来了,殿下在问敌军主帅的帐篷?
这位从南京被派来“慰问”的定王殿下,是不是被吓傻了?
“殿下,末将是说,西门要破了!”毛彪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吼。
朱慈炯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聋了吗?”朱慈炯问。“我问你,多铎的帐篷在哪儿。”
毛彪被那眼神看得打了个哆嗦。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他心里的焦躁和恐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顺着朱慈…炯的视线向城外望去,下意识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最大的一顶黄帐,有狼纛的那个就是。”
朱慈炯眯着眼,估算着距离。太远了。城里那些老掉牙的佛朗机炮,连人家的营帐边都摸不到。
脑子里乱哄哄的。扬州十日。史可法。屠城。他知道这里所有人的结局。包括他自己,这个倒霉的、历史上毫无记载的、被派来当吉祥物的皇三子朱慈炯。
不行。不能死。上辈子猝死在图书馆,这辈子要是开局就被砍了脑袋,那也太窝囊了。
他必须活下去。
“史阁部呢?”朱慈炯又问。
“史督师在南门亲自擂鼓,他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毛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壮的崇敬。
史可法。一个值得尊敬的殉道者。朱慈炯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尊敬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住屠刀。他不想当殉道者,他只想当个活人。
“他知道西门的情况吗?”
“派人去了!可信使……信使还没回来!”
朱慈炯看了一眼城墙下。一队清军扛着云梯,像蚂蚁一样涌向墙角。墙上的守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滚烫的粪汁往下浇。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守不住的。这么守,只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
叮,察觉到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状况,觉醒人口疆域系统。
疆域内每存在一个人口,每天零点固定给宿主返现一两银子。
目前疆域为扬州市,总人口二十五万,奖励宿主25万两白银,可随时动用取出。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挺过这一关,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毛彪。”朱慈炯叫他的名字。
“末将在!”
“你信我吗?”
毛彪再次愣住。他看着眼前的皇子。单薄的身体,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软甲,脸上干干净净,和这血肉磨坊格格不入。要说信,拿什么信?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单膝跪地,低头:“末将……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我不要你护卫我。”朱慈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你听我的命令。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必须做到。不许问,不许怀疑,听懂了吗?”
毛彪心里一颤。这语气,不像皇子,倒像他见过的那些杀伐果断的老将军。他咬了咬牙:“末将遵命!”
“好。”朱慈炯点头。“第一,马上去城里找一百个嗓门大的兵痞或者泼皮,越多越好。让他们到这面墙下来。”
毛彪的脑子彻底当机了。找嗓门大的?干什么?跟鞑子对骂吗?他想问,但嘴唇动了动,想起了朱慈炯刚才的话,硬生生把问题咽了回去。
“是!”
“第二,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大锅,全都集中到东门。记住,是东门,不是这里。”
毛彪更糊涂了。西门告急,却让把锅都搬去最安稳的东门?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殿下要弃城从东门跑路?他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朱慈炯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去把府库里的金汁都抬上来。”
金汁。煮沸的粪水。这是守城的老办法了。毛彪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正常的命令了。
“还有,”朱慈炯补充道,“府库里的不够。远远不够。”
“传我的令,全城张贴告示。从现在起,官府收粪。”
毛彪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一桶换一升米。”朱慈炯平静地说完了后半句。
“轰”的一声,毛彪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
一桶粪,换一升米?
疯了。殿下一定是疯了!现在城里粮食比金子都贵,多少人已经开始啃树皮了。拿粮食去换那最污秽的东西?这要是传出去,不用鞑子打,城里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殿下,万万不可!”毛彪脱口而出,“粮食是全城军民的命根子啊!这么做……这么做是自掘坟墓!”
朱慈炯冷冷地看着他:“粮食是我从南京带来的,我说了算。”
他撒了个谎。他这个光杆皇子,除了毛彪这个护卫队长和几十个亲兵,什么都没带来。但他必须这么说。他需要绝对的权威,哪怕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这是命令。”朱慈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要抗命吗?”
毛彪看着朱慈炯,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疯狂,只看到了冰冷的决绝。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不敢违抗的力量。
他挣扎了许久,最后颓然低下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末将……遵命。”
毛彪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下城墙。他要去执行这个他看来荒唐到极点的命令。
城墙上,又只剩下朱慈炯一个人。
江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他扶着墙垛,感觉腿肚子有点软。
他不是不害怕。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全是冷汗。但他知道,他是这里唯一知道历史走向的人。他是这满城将死之人里,唯一的变数。
希望,比粮食和刀剑更重要。他刚才那些荒唐的命令,就是要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强行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一颗用谎言和粪便浇灌的种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皇子的、细皮嫩肉的手。
然后,他抬起手,冲着城外清军大营的方向,比了一个中指。
动作很轻,没人看见。
“毛彪。”朱慈炯忽然冲着城下喊了一声。
刚刚跑下城墙的毛彪一个激灵,连忙抬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慈炯看着远处,头也不回。
“一会回大营议事,成败在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