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南少林寺隐于群山密林之间,自古便是中原武林祖庭,僧俗高手辈出,武学底蕴深不可测。千百年来,寺中僧众向来与天地会同气连枝,共承反清遗志,隐于山林,静待天时。
如今乱世风波席卷闽地,红尘烽烟逼近古刹,佛门清净之地亦难独善其身。
世事逼迫之下,终令寺中常年闭关隐修的神僧大过禅师,打破清修之誓,重涉红尘江湖。
世人大多只知大过禅师佛法高深、武功莫测,却少有人知道,这位遁入空门的得道高僧,正是早些年中闯荡风云的旧人——王人恒。
陈鹰扬引着司空韬悟、凉七夜穿过层层佛殿,直至后山最为幽寂的忏悔禅院。
院门紧闭,香烟袅袅,四下不闻人声,唯有诵经之声低沉绵长,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苍凉。
“禅师,故人陈鹰扬,携两位少年义士求见。”
陈鹰扬声音放轻,不敢惊扰禅定,语气里却藏着十万火急的恳切。
禅院之内,诵经之声顿了一顿。
良久,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嗓音缓缓传出,不悲不喜,却听得人心头发沉:“陈施主,老衲早已不是江湖人。红尘恩怨,王侯兵戈,皆与我无关。”
凉七夜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调沉稳道:“禅师,晚辈凉七夜。也听闻禅师半生忏悔,意在洗尽前尘旧罪。可今日之祸,不是江湖私斗,乃是清廷围剿义士、屠戮百姓。神枪会三奸构陷忠良,南北义士血流成河,禅师即便不问恩怨,岂能不顾苍生?”
禅院之内再无声息。
司空韬悟握紧腰间秋霜切玉剑,沉声开口,字字恳切道:“晚辈司空韬悟,曾遭彭三、林木、安隆构陷,九死一生。如今他们逃窜入闽,勾结官府,欲将天地会、南少林连根拔起。禅师当年威震江湖,武学盖世,若闭目坐视,闽地千万义士与百姓,皆要死于刀兵之下。”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道:“晚辈亦知,禅师俗名王人恒,早年行事偏激,造下杀业,故而忏悔出家。可赎罪之道,从不是闭门礼佛一途。以杀止杀,以侠护道,以功补过,方是真正解脱。”
“住口!”
禅院之内一声轻喝,骤然打破宁静。
院门无风自开,一道灰布僧影缓步而出。
大过禅师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双目半阖,唯有一双眸子,依旧藏着当年睥睨天下的锐利,只是被一层厚厚的悲悯与忏悔覆盖。
他看着司空韬悟,声音冷而不厉:“小娃娃,你竟敢在老衲面前,提那不堪回首的姓名。”
陈鹰扬连忙躬身:“禅师息怒。司空少侠并无冒犯之意,只是眼下局势危如累卵,南少林与天地会皆面临灭顶之灾。清廷要斩尽反清义士,彭三要借刀杀人,除了禅师,再无人能稳住东南大局。”
大过禅师抬眼望向山外,似能看见烽烟四起,血流遍野。
他枯瘦的手掌微微一颤。
“老衲一生罪孽,百死难赎。出山,只会再添杀业,堕入无间地狱。”
凉七夜轻轻摇头道:“禅师错了。您不出手,是放任恶人杀戮;您出手,是拯救无辜。一者是助恶,一者是行善。何去何从,禅师心中早已明了。”
大过禅师闭目良久,袈裟无风自动。
再睁眼时,那层数十年的封闭与避世,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彭三、林木、安隆……”他缓缓念出三个名字,语气里透出一丝寒冽,“这等奸佞,也敢借老衲佛门清净地作乱?”
司空韬悟单膝跪地,长剑横托于顶,行江湖最高礼:“恳请禅师,出山坐镇,挽八闽之危,救江湖于倾颓!以侠赎罪,以武护道!”
凉七夜亦躬身行礼:“晚辈愿以性命相护,助禅师扫清奸邪,再不染无辜之血。”
陈鹰扬肃立一旁,深深一揖。
风过山林,落叶纷飞。
大过禅师望着三人,沉默许久,终于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罢了。红尘未净,我岂能独净。老衲……便破这最后一回戒。”
他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禅院匾额“忏悔”二字,应声而碎。
“走。随老衲去会会,那些躲在官府身后,滥杀无辜的鼠辈。”
众人再无半分迟疑。
此时,群山脚下早已被清兵层层合围,漫山遍野的兵卒沿着山道、隘口布开阵势,堵死了所有下山的通路。
面对清兵在山下已经布好的阵,陈鹰扬振臂一挥,天地会上下群情激愤,香堂弟子尽数集结,旌旗猎猎,号角长鸣。金鼓齐鸣,震天动地,刀枪并举,寒光映日。群雄如猛虎下山、怒潮溃堤,齐声呼喝着从山林间冲杀而出,径直撞入清兵阵中。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兵刃交接之声响彻山谷。僧俗同道、江湖义士并肩作战,誓死血染八闽青山。
就在众人浴血拼杀、渐感不支之际,清兵后军突然阵脚大乱,喊杀声自远处震天而起。
原来是金龙帮、日月盟、沧州门、八卦门、五湖门等八大派赶赴战场。此前战况未起之时,司空韬悟早已料到此战凶险,暗中修书、飞鸽传讯,提前联络江湖八大派驰援。
群雄接到急信,听闻福建天地会、莆田南少林遭清廷重兵围剿、危在旦夕,当即点起门下精锐,昼夜兼程、千里赴援,此刻恰好赶到,从后路直捣清兵侧翼。
金龙帮帮主彭豪与陈鹰扬乃是年少便结下的生死旧交。一闻福建告急,他马不停蹄奔赴八闽。日月盟总舵主周维桢与陈鹰扬、彭豪三人年少时便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得知天地会与南少林被围,老友危在旦夕,他当即自中原千里入闽,不问凶险,只求并肩一战。
与此同时,江湖各处闻讯而动。
沧州门崔磊、八卦门王维遥、五湖门张燕飞等一众老一辈名宿侠首,皆是当年与陈鹰扬、彭豪、周维桢一同举过义、共过事的武林旧人。众人虽各据一方、多年隐迹,却在同一刻昼夜兼程,奔赴八闽前来支援。
凉七夜折扇轻展,身形飘忽若仙,游走战阵之间,掌风、扇影齐出,巧妙截住清兵攻势,替一众元老挡下无数致命杀机,以智计与轻功周旋牵制,稳住濒临崩盘的战局。
司空韬悟手握秋霜切玉剑,剑势森然凛冽,踏破重围而入,护在陈鹰扬、大过禅师、彭豪、周维桢一众元老身前。剑光起落间,荡开层层兵戈,逼退清廷兵将,硬生生为武林元老们杀出一片喘息之地。
战场混乱之中,彭三、林木、安隆三奸躲在人群后侧,趁乱逃窜。三人一面指使残党疯狂冲杀、袭杀天地会与南少林弟子,一面在暗处煽风点火、散布谣言,妄图混淆视听、趁乱脱身,气焰依旧嚣张跋扈。
司空韬悟目光骤然一寒,周身杀气骤起。
昔日被这三人联手构陷、捏造罪证、散播流言,以致蒙冤入狱、身陷死牢、受尽酷刑折辱的一幕幕,如惊涛骇浪般在脑海中翻涌上来。旧恨如刀,新仇似火,在胸腔中轰然炸开,直冲眉宇。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他怒喝一声,身形骤然掠起,如惊鸿破空,如寒星坠地,瞬间弃了眼前缠斗的清兵,身形一晃便越过乱军重围,直扑三奸所在。
秋霜切玉剑锵然出鞘,一剑裂风,寒光彻骨。
剑光乍亮,便如秋霜覆地、寒月凌空,剑气凌厉逼人,直压得周围兵卒纷纷踉跄倒退。
彭三、林木、安隆三人大惊失色,慌忙回身招架。三人合力出招,刀光掌风齐出,却根本挡不住司空韬悟含恨而出的剑势。
司空韬悟剑随心动,意到剑至,剑路之中尽是沉冤得雪的决绝。
一招破妄,二招断刃,三式封喉。
剑招快如闪电,狠如雷霆,稳如泰山,不留半分余地。
他剑势展开,如魔如神,虚实难测,不过数合,便将三人破绽一一碾压,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彭三惊恐尖叫,转身欲逃,却被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林木疯魔般反扑,被司空韬悟一剑横斩,兵刃脱手,身首分离。
安隆跪地求饶,涕泗横流,司空韬悟目色冷冽,剑落如惊雷,一剑了结其狗命。三奸伏诛,血溅当场。
司空韬悟收剑而立,长剑归鞘,胸中长期压抑的愤懑与屈辱一朝尽泄,浑身气血翻涌,却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昔日被害蒙冤之恨,今日亲手血刃以偿。
血海深仇,到此终了。
而陈鹰扬、大过禅师、彭豪、周维桢、崔磊、王维遥等一众南北义士,虽凭着一腔忠义死战不退,硬生生挡住了清兵与神枪会奸党的疯狂猛攻,却早已身被数创、筋疲力尽,内力耗尽,油尽灯枯。
鲜血浸透衣甲,喘息带着腥甜,每一次抬手出拳都重若千斤,每一步立足都摇摇欲坠。可即便到了此刻,众人依旧持刀仗剑、背靠着背死战,宁肯战至最后一息,也绝不向清廷屈膝投降,更不愿落入敌手受尽折辱。
陈鹰扬仗剑傲立,血染长须,犹自高呼反清大义;
大过禅师合掌挡在弟子身前,以肉身硬承刀兵,为后辈断后;
彭豪水火棍断,仍以双拳死战,吼声响彻山林;
周维桢剑气已竭,却横剑当胸,宁死不避锋芒;
崔磊、王维遥等人并肩而立,伤痕累累,目光依旧如铁。
终究是力竭难支,众人心知大势已去,相视一眼,皆露壮烈一笑。直至最后一人倒下,始终未曾有半分屈膝苟全。
一众南北武林元老,尽数力战殉身,一腔热血洒遍八闽青山。
一腔忠义热血,洒遍闽地丘壑;半生江湖风骨,长留天地人间。
司空韬悟与凉七夜了结手头诸事,星夜兼程赶赴湖北。自打彭三一众被逐出神枪会,会内历经一轮彻查整肃,诸多长老、主事首脑尽数更替易人。此番司空韬悟折返神枪会,身负要事待办。与此同时,蛰伏已久的混元教,亦即将铺开一场筹谋多时的宏大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