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王闲站起来,把许漆的外套重新拉好,“走吧。”
许私咬着牙,用两条废掉的胳膊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臂像两条挂在肩膀上的死肉,每晃一下就传来一阵剧痛。他站起来之后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最后是王闲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向会议厅后门。
路过泰迪身边的时候,许私停了一下。
“他说的那些话。”许私的声音很低,像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关于三叔的——你知道多少?”
泰迪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的不多。”他最终说,“但吴尺不会编故事。那小子——他杀人的时候确实狠,但他不会在死人身上泼脏水。这不是他的风格。”
许私盯着泰迪看了几秒钟,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王闲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会议厅彻底安静了下来。泰迪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焦油残渣和碎玻璃中间,看着许漆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墙上那句刻痕,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温度的问题。会议厅的空调早就被打坏了,但现在是夏天,就算没有空调也不该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他掏出手机,给曹威打了个电话。
“老曹。”
“怎么了?”曹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喝茶。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是在喝茶。
“吴尺刚才说了很多话。关于许漆的过去,关于执行局,关于他为什么要离开。”泰迪咽了口唾沫,“他把许漆杀人的细节全都说了出来,连受害者的名字和年龄都有。不是现编的——许私认得那把刀上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曹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泰迪注意到他没有问“说了什么”,而是直接说“知道了”。这说明曹威早就有所察觉,或者至少对许漆这个人有过怀疑。
“你怎么想的?”泰迪问。
“我的想法不重要。”曹威的回答很谨慎,“重要的是吴尺接下来要干什么。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你觉得他会干什么?”
曹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先回来吧。晚上面谈。”
电话挂断了。泰迪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愣了好几秒。曹威说“面谈”,不是“再说”。这个人用词一向精准,“面谈”意味着事情严重到不能在电话里说。
泰迪把手机揣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那行刻痕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时隐时现,像是一个只会出现在特定光线角度下的幽灵。
他转身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泰迪在停车场碰到了王闲。
只有王闲一个人。许私大概是去医疗室处理伤口了。王闲靠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旁边,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只手捂着喉咙,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泰迪,他收起手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许私呢?”泰迪问。
“医疗室。双臂肌腱断裂,需要做再生治疗。大概三天能恢复。”
“你嗓子没事吧?”
“死不了。”王闲把烟塞回口袋,看着泰迪,“我问你一件事。”
“说。”
“吴尺说他曾经是执行局的人。第十四顺位执行官。”王闲的目光很锐利,跟刚才在会议厅里被影子怪物打穿喉咙之后那个萎靡的状态判若两人,“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泰迪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没听说过“吴尺”这个名字。但是“第十四顺位执行官”这个头衔他听说过。执行局的执行官编号从第一到第二十,数字越靠前,实力和地位越高。前五位执行官是执行局的核心层,几乎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第十到二十位算是中层骨干,负责具体的外勤任务和区域管理。
但第十四位——泰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认识第十三位,也认识第十五位。第十三位是三年前升上去的,之前是N昌市分局的外勤队长。第十五位是两年前从西北调过来的,专门负责怪兽牌持有者的监管工作。
唯独第十四位,他没有任何印象。这个位置好像被刻意跳过了——没有人提起,没有人补缺,没有任何记录显示第十四顺位执行官是谁。
“你不觉得奇怪吗?”王闲看到泰迪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一个执行局的正式编号,被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所有认识其他执行官的人都不知道第十四位是谁。这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才能做到?”
“局长级别。”泰迪的声音压得很低。
“或者更高。”王闲把手机屏幕转向泰迪。屏幕上是一份执行局内部人员调动记录的截屏,时间戳是五年前的三月。调出人员一栏写着“编号014”,调入单位一栏写着“西南特别行动组”。但编号014对应的姓名栏里——是空的。
“我在档案室调了五分钟就找到了这个。”王闲收起手机,“五年前编号014的人被调去了西南,然后他的所有记录就被人抹掉了。五年前——就是许漆执行西南任务的那一年。”
泰迪感觉到背脊上爬过一阵凉意。
“你是说——吴尺和许漆在西南的时候有交集?”
“不只是交集。”王闲的眼神变得很沉,“吴尺说他叛离执行局的原因——他原话是‘我不想再替他们杀人了’。他在替执行局杀人的时候,是谁给他下的命令?是谁跟他一起出任务?是谁——教他怎么用怪兽牌的?”
泰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如果王闲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许漆和吴尺的关系就不是简单的同事。他们是搭档。也许还是师徒。吴尺的怪兽牌使用技巧——那种对陷阱卡的精准把控,那种在战斗中近乎冷血的计算能力——这些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定有人教过他。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许漆。
然后许漆死在了吴尺手里。
泰迪忽然觉得,吴尺刚才说的那句话——许漆死前在笑——可能不是在嘲讽。也许许漆真的在笑。也许他看到吴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也许对他来说,死在吴尺手里,比死在执行局的清算里,要体面得多。
“操。”泰迪骂了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这他妈也太复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