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柳树刚开始抽芽，中关村大街两旁的梧桐还没绿透，易趣的资金链就断了。

消息是孙鹏带进来的。他从电梯里跑出来的时候门都没敲，直接撞进办公室，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露出半截秋衣领子。周敏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在地上。

“爆了。”孙鹏喘着气，把一张打印纸拍在陈默桌上。纸上是一份内部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是陆征，收件人是易趣全体商户，标题是“关于结算周期调整的通知”。正文措辞客客气气，但核心意思就一句——商户结算周期从三十天延长到六十天。

六十天。两个月。商户的货款压在平台账上，从一个月变成了两个月。陈默放下那张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扛不住了。

“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有几个商户收到邮件就炸了，直接跑到易趣办公室去堵门。陆征没露面，让保安把门锁了。”孙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颤，不是累的，是兴奋，“现在他们商户群里全在骂，有人说要报警。梁子已经去那边了，说今天能拉回来至少二十个。”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的商户总数定格在七零二，那是昨天的数字。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800，然后画了一个圈。

“江远，结算系统今天能不能撑住？今天新入驻的商户会暴增。”

江远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半口面包。“数据库凌晨刚扩了容，撑得住。但按这个速度，下周得再加一台服务器。”

“加。让周敏今天下单。”

周敏赶紧拿笔记下来。马小东在旁边已经开始算排班了——今天客服电话量肯定会爆，他得把所有人从早班排到晚班。

陈默拿起那张易趣的邮件打印件，从头又读了一遍。三十天变六十天。陆征大概以为商户会忍。可他忘了，小商户是靠货款流水活着的。三十天已经咬紧了牙关，六十天等于掐住他们的气管。谁被掐住气管都会拼命挣扎，而挣扎的方向只有一个——换个平台。

到下午，梁子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拎着黑色塑料袋的商户，塑料袋里装着货品样品和营业执照复印件。梁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来来来这边签，周敏你给他们每人打一份入驻表，快。”周敏连小太阳都顾不上开，打印机咔咔吐纸。商户们挤在接待区的长桌旁填表，有卖耳机的，有卖针织衫的，有卖电子元器件的，操着不同口音讨论同一件事——易趣什么时候把钱还给他们。

一个卖耳机的中年商户填完表，笔还没放下就抬头问陈默，“你们不会也欠货款吧？”陈默看着他，说，“我们的担保交易是银行监管账户，平台不碰货款。你可以问赵老板——他给我们送快递送了半年，每一笔账都结得清清楚楚。”商户不认识赵老板，但他认识旁边一个已经入驻的熟人，熟人点了头，他才把笔搁下。

一天下来，新入驻商户八十三家。白板上的数字从七零二跳到了七八五。梁子瘫在椅子上泡第二杯普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脸上是那种打了大胜仗之后松弛下来的兴奋。孙鹏在旁边帮他统计名单，一边数一边摇头，“易趣要是知道陆征会把商户全推到我们这儿，当初就该把他调到别的部门去。”江远在角落里头也没抬，“他们请陆征来是清理小商户的，从他们的角度看，他只是清得太彻底了。”

晚上十点，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散热风扇的嗡嗡声。陈默站在白板前把今天的数据更新完。商户总数八百一十二，日均订单破六百。担保交易的银行监管账户余额已经是一个让他必须每天看一遍才能安心的数字。他把笔放下，手机响了。

熊向东。

“我听说易趣的事了。”熊向东没寒暄，上来就进正题。

“消息传这么快。”

“创投圈没有秘密。陆征那个结算周期调整一出来，我们就知道他们要撑不住了。你是怎么做到两天吃进一百多家商户的？”

“我们没吃。是他们自己跑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默能听见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熊向东大概又在办公室里熬夜看项目材料。“易趣那边在紧急融资。邵氏兄弟可能还会再跟一轮，但条件会比上次苛刻得多。如果易趣融不到——”

“他们能融到。”陈默说，“但不够。货款缺口太大，新融资最多让他们多撑半年。他们的模式没变，融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现在正在疯狂烧钱抢市场，每一块钱推广费只能换回五毛钱的销售额。商户信任一旦崩了，不是钱能补回来的。”

“你倒是看得清楚。”熊向东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我每天都在看他们的数据。”

“那你自己呢？你现在的数据我看了，不错。但易趣要是倒了，下一个被放在放大镜下看的就是你。你的资金链、团队、商业模式，都会被人拿来跟易趣对比。你准备好被放在火上烤了吗？”

陈默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中关村大街的路灯在夜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熊总，我从第一天开始就在火上烤。烤了一年了，皮厚了。”

熊向东笑了一声。“行，我等你下一份季报。第一季度的数据出来之后，我们约个时间聊第二笔融资。对了——易趣的陆征，你见没见过？”

“没有。”

“那你应该见见。这个人能力不差，只是站错了队。易趣要是倒了，他未必没有别的去处。”

“比如？”

“比如你的公司。”

陈默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夜色，过了好几秒才说：“暂时不考虑。”

挂掉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江远还没走，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新功能的设计文档发呆。桌上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他听见陈默挂了电话，转过来问融资的事，陈默说Q1数据出来之后再谈。江远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从不追问融资的事，他觉得那是陈默的战场，他的战场在代码里。

“陆征这个人，你怎么看？”陈默问他。

“没看法。但能把两千万货款挪去烧推广的人，要么太聪明，要么太蠢。不管哪种，我都不想跟他当同事。”他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挺好——我们是平台不碰货款。这句话应该印在首页上。”

“已经印了。”

“什么时候印的？我怎么不知道。”

“梁子上周让设计加上去的，你没注意。”

江远靠回椅背，饼干渣掉在键盘缝里，他用小指抠出来弹进垃圾桶。“我天天盯着代码，首页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那就别忘。你写的每一行代码，最后都会变成用户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只是有时候代码和用户之间隔了太多层。”

“什么层？”

“融资、市场、竞争对手、价格战。”江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做了很多跟代码无关的事。”

“那些事就是为了让代码能被更多人用到。”陈默说完站起来拿起手机往门口走，路过江远的工位时停了一下，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走了，“别喝凉的，胃会坏。”

三月下旬，易趣的资金链正式断裂的消息登上了财经报纸的版面。标题是“电商新贵陷困境，商户货款遭拖欠”。报道里提到了担保交易模式，也提到了陈默的公司，记者用了一个词——“稳健的后来者”。周敏把那份报纸剪下来贴在茶水间的墙上，旁边还贴了去年八月那份恒指战报的剪报。两张纸并排贴在一起，一张是去年夏天的，一张是今年春天的，中间的跨度不到一年。

月底的最后一天，陈默把第一季度所有数据汇总成了一份报告。商户总数九百二十家，日均订单破八百，物流追踪覆盖全国二十三个城市，担保交易纠纷率维持在千分之三以下。他把报告装订好放在桌上，翻开本子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1999年Q1。商户九二零，日均订单破八零零，团队一一六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走到窗前。街对面的梧桐树终于绿了。春天的太阳照在玻璃上，暖烘烘的。易趣的陆征还在到处找钱救火，熊向东在等他的第二笔融资方案，郑伟在县城大概还在琢磨下一个骗局，顾婉秋的裁缝铺应该排满了春天的新款订单。而他站在1999年春天的中关村，手里握着一个快要破千的商户大盘。去年的三月他还在印染厂家属院的地下室里帮江远测试担保交易，电扇嗡嗡转，墙上贴满手画架构图。一年过去了，电扇变成了中央空调，架构图变成了真正在跑的系统，地下室变成了十二楼。但有些东西没变——他背的还是那个帆布包，喝的还是隔夜凉水，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是在本子上列数字。

办公室门开了。江远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咖啡是楼下便利店买的速溶，不是凉透的，冒着热气。

“易趣那个陆征，今天又上新闻了。说他可能离职。”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