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微微垂落的眼眸,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冰凉。
陈薇当即闭口,狠狠咬了咬唇,满心愤懑无处抒发,只能愤愤别过头,为白冰满心不值。
白冰缓缓抬眼,目光望向主位的黄厅长,褪去了所有沉重与纠葛,语气平静恳切:“黄厅长,我想见见刘佳和陈晓,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
黄厅长闻声,立刻回过神,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头吩咐:“郑厅长,这件事你立刻亲自督办,马上安排,确保顺利妥当。”
二十分钟后,警局侧楼的会客室被特意清空,四周安静无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议论。
郑副厅长亲自督办,全程妥善安排,没有惊动无关人员,只为给白冰留出一片安静的空间。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赶来的两道身影,心中感慨万千,百般滋味交织。
他太了解白冰了。
白冰是春城警局最拼、最勇敢的一线女警,冲锋在前、屡立奇功,从来都是一身傲骨、无惧无畏。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无惧生死、扛得住枪林弹雨的女英雄,偏偏扛不住人情冷暖、情爱辜负。
白冰怀中的孩子已经醒来,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手轻轻抓着白冰的衣襟,软糯乖巧。
白冰垂眸看着孩子,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抹浅浅的温柔,方才会议室里隐忍的疲惫,在此刻悄然流露。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白冰声音清淡,稳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快步走入。
当先一人是刘佳。
刚一进门,目光落在白冰身上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脚步定格,下一瞬,眼眶瞬间通红。
他死死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看着她怀中软糯的孩子,鼻尖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白冰也看向刘佳灰白的头发,惊讶道:“刘佳,你头发怎么回事?”
后面跟着进来的陈晓,一眼看到白冰,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眼泪先掉了下来。
“冰姐……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说不出整话。
可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绞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哽咽道:“冰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和刘佳……”
白冰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条银饰项链,嘴角弯了弯:“这条项链不错。”
陈晓像被烫到似的一把捂住脖子,慌乱地看向刘佳,眼神里全是无措。
白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却没说什么。
刘佳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另一条项链,递到白冰面前,声音都在发紧:“我选了很久,这条……特别适合你。”
白冰眼睛一亮,接过来笑道:“那你帮我戴上。”
刘佳的手抖得厉害,替她扣上项链搭扣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她后颈温热的肌肤。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仿佛置身梦中,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这时,门被人“咚咚咚”敲响,没等里面应声,陈薇就推门进来了,一脸气愤。
她走到陈晓面前,严肃得像在办案:“陈晓同志是吧?你插足刘佳和白冰的婚事,属于第三者。现在请你立即和刘佳同志办理离婚手续,否则我们将以‘重婚罪’对你发起追责!”
陈晓脸色“唰”地白了,浑身抖得像筛糠,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刘佳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眉头一拧就要呵斥陈薇。
白冰却抢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薇,出去。”
陈薇愤愤不平:“白姐,他们俩——”
“你先出去。”白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是我的家事。你去帮我办理交接手续吧。”
陈薇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怏怏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白冰看向陈晓,笑了笑:“你们俩的事,我都听说了。陈晓,我不怪你。”
说完,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刘佳:“这是咱们的儿子,还没取名呢。你先抱他出去,我和陈晓单独谈点事。”
刘佳接过孩子,看看白冰,又看看陈晓,心里一阵发虚——这俩女人,不会打起来吧?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陈晓低着头,把白冰“殉职”后刘佳的状态、两人怎么走到一起的,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刘佳那段时间的经历,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白冰听完,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比我了解的详细多了。这也是命吧。”
她看着陈晓,认真道:“我不要求你们离婚了。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陈晓猛地抬头,又惊又喜:“真的?谢谢冰姐!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三天后,白冰把孩子留给刘佳和陈晓,独自一人去了华夏公安总部任职。
刘父刘母得知白冰还活着,还给刘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老两口兴奋得一宿没睡,连夜赶到春城陈晓那儿。
一进门就抱着孩子左亲右亲,笑得合不拢嘴。
陈晓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酸得像泡在醋里,却又不敢说什么。
半个月后,刘佳被借调到公安总部进修学习三个月。
半年后,白冰再次怀孕。
五年后。
陈晓已经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可惜,没有一个是她亲生的。
京都,白冰住处。
白冰一手叉着腰,一手扯着刘佳的耳朵,气呼呼道:“都怪你!我又怀上了,都扔给陈晓三个孩子抚养了,这回怎么向她交代啊?”
刘佳被扯得龇牙咧嘴,苦笑道:“这个……我也没办法啊。要不,你去结扎?”
白冰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要结扎你去!”
刘佳揉了揉耳朵,叹了口气:“陈晓天天盼着生孩子,每天喝中药调理,我要是偷偷去结扎,那也太丧良心了吧?”
白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一会儿,忽然又严肃起来:“刘佳,我们白家这一脉都死绝了。这个孩子,我准备自己养育,让他随我姓白。”
刘佳想都没想,连连点头:“行,我同意。我爸妈那边应该也没意见,他们都有三个孙辈了,不差这一个。”
正说着,刘佳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刘母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刘佳你个臭小子!昨晚陈晓又一个人躲洗手间哭了!她天天帮你和白冰带孩子,自己一个孩子都没有,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刘佳苦笑:“妈,生孩子这事,也怨不得我啊……”
“我不管!”刘母在电话那头喊,“今年陈晓要是还怀不上,我就打死你个混小子!”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刘佳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白冰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陈晓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刘佳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可我带她跑了多少家医院了?中医西医都看遍了,药喝了几大筐,就是怀不上,我有什么办法?”
白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带她来北京看看吧。我认识协和的一个专家,姓周,专治不孕不育的,在国内都是顶尖的。让她来做个全面检查,说不定能找到原因。”
刘佳眼睛一亮:“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刚想起来嘛。”白冰白了他一眼,“你给陈晓打电话,让她安排一下时间,我来预约。”
刘佳二话不说,当场就拨了陈晓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陈晓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哭过的鼻音:“喂?刘佳?”
“晓,跟你说个事。"”刘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白冰认识北京一个特别厉害的专家,专治……那个的。你收拾收拾,来北京做个检查,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晓小声说:“又去看啊……都看了这么多次了,每次都是失望,我都怕了。”
“这次不一样。”刘佳认真道,“这个专家是真的厉害,很多别人看不好的,到她那儿都怀上了。你就当来北京玩一趟,顺便看看。”
陈晓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一周后,陈晓来到了北京。
白冰亲自去机场接的她,两个女人见面,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反而像久别重逢的姐妹。
白冰帮她拎行李,陈晓不好意思地抢过来,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倒把刘佳晾在了一边。
周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她翻完陈晓带来的厚厚一摞病历,又安排了 B超、输卵管造影、激素六项一系列检查,最后拿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道:
“你这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自然受孕的概率确实很低。”
陈晓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这个情况,可以考虑做腹腔镜手术,自然受孕的概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百分之三四十……”陈晓喃喃道,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我做!”陈晓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大夫,我做!”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刘佳和白冰都守在手术室外面。
两个小时后,灯灭了。
周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笑道:“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恢复和运气了。”
刘佳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陈晓住院那几天,白冰每天都去送饭,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
刘佳则忙前忙后,交费、取药、陪床,跑得脚不沾地。
有一次趁白冰出去打水,陈晓拉着刘佳的手,小声说:“刘佳,冰姐她……对我真好。”
刘佳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帮她照顾三个孩子,她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陈晓出院后,在白冰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就回去了。
刘佳则春城和京都两头跑,既要照顾怀着孕的白冰,又要照顾刚做完手术的陈晓,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却也乐在其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手术后半年,陈晓的例假推迟了。
她不敢声张,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当看到那两条鲜红的杠时,陈晓的手开始发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蹲在洗手间里,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五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她颤巍巍地推开门,刘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她眼睛红肿地出来,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陈晓举起手里的验孕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我……我怀上了……”
刘母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闪了腰。
她一把抓过验孕棒,看了又看,然后一把抱住陈晓,又笑又哭:“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刘佳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女人眼睛红肿地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刘母瞪了他一眼,把验孕棒甩到他怀里:“你自己看!”
刘佳拿起验孕棒,看到那两条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变调了:“真的?陈晓,你……你怀上了?”
陈晓红着脸,点了点头。
刘佳"嗷"的一声,冲过去一把把陈晓抱起来转了两圈,转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把她放下。
小心翼翼地扶着:“慢点慢点,刚怀上,不能剧烈运动!”
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把两个女人都逗笑了。
当天晚上,刘佳就给白冰打了电话。
白冰在电话那头听完,也十分高兴。
她电话里给陈晓讲孕期注意事项,陈晓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晓身上,暖融融的。
刘佳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这一辈子,亏欠这两个女人太多了。
往后的日子,他得好好补偿她们。
十个月后。
陈晓顺利生下一个女儿,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声特别响亮。
刘母抱着孙女,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说:“像,真像刘佳小时候!”
刘佳在一旁撇嘴:“妈,女儿像我有什么好的,得像陈晓才好看。”
白冰刚生完老四没多久,也抱着孩子过来看,两个女人并排躺在床上,各自抱着自己的孩子,相视一笑。
白冰的老四是个男孩,按之前说好的,随了白姓,取名白念安。
陈晓的女儿,刘佳取了个名字,叫刘念冰。
陈晓一开始不同意,说这名字太明显了。白冰却喜欢,说:"挺好的,念冰,念着我呢。"
陈晓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后来,刘念冰和白念安一起长大,两个孩子只差几个月,好得像一个人。
别人问起他们的妈妈,两个孩子都会歪着脑袋说:"我们有两个妈妈呀!一个陈妈妈,一个白妈妈!"
除夕夜,外面烟花漫天,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
白冰、陈晓坐在屋檐下,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
陈晓忽然轻声说:“当年我以为,冰姐你回来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白冰握住她的手,笑道:”傻丫头,你怎么会什么都没了呢。咱们是一家人。"
刘佳从后面揽住两人,望着漫天烟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