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尽头的光线微弱得像一根蜡烛将灭。
林晓晓把脸贴在出口栅栏的缝隙上,瞳孔骤然收缩。
外面至少六个人。
黑色作战服,战术头盔,卡宾枪——武装小队呈扇形分布,正沿着外墙向她所处的方向稳步推进。一个带头的人按着耳麦低语,声音顺着风传到她耳边。
“出口已封锁。准备突入。”
接头人挤到她身边,只看了一眼就缩回身子,低声咒骂:“妈的。插翅难飞。”
通风暗道两侧是冰冷的混凝土墙,身后是刚摸过来的那条狭窄通道,前方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锈蚀的铁栅栏门。而门外的六支枪口已经对准了门后的黑暗。
林晓晓握紧拳头。
不能硬冲。冲出去就是打靶。
她快速扫视通道内壁,目光突然停在右手边一张残缺泛黄的管道维护图上。图纸边角卷曲,几乎看不清图例——但那根从主路分出的细线,像蛇一样延伸到图纸边缘,标注着三个模糊的手写汉字。
废弃检修通道。
林晓晓手指猛地点在那根线上。
“别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平稳,“这张图上有一条虚线,标注了‘废弃检修通道’——就在最深处,最深处应该还有一扇老铁门,通向外墙的货物升降台。”
接头人凑过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玩意儿画得好,谁知道多少年前的?铁门还打不打得开都是问题。”
“至少比六个人对着我们开枪的选项强。”
林晓晓已经转身往后摸去,动作轻得像只猫。
接头人咬牙跟上。
通道很快就变得曲折,拐了两个弯后,前面出现一段陡峭的斜坡。斜坡上堆着废弃铁架、锈蚀的通风管、几把断了腿的铁椅,杂物堆得像座小山。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武装小队已经开始破门。
铁门被撞开的声响像沉闷的雷,顺着通道炸开,震得两人脚下的地板都在抖。
“操。”接头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进来了。”
林晓晓目光飞速扫过杂物堆,指着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铁架子:“把这个推倒,能挡一会儿。”
她冲过去,双手扣住铁架的一根横梁,脚跟抵住地面,全身发力往后拉。接头人二话不说,从侧面顶住铁架的另一端,两人同时发力。
铁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倾斜。
锈蚀的螺丝终于承受不住,铁架轰然倒塌,连同旁边的通风管和铁椅一起翻倒,乱七八糟地堵住了通道的转折点。
灰尘弥漫,呛得林晓晓咳了两声。
接头人已经往更深处的岔道摸去,回头低声道:“我去那边弄出点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你只管去找铁门。”
“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不是来当累赘的。”接头人咧嘴一笑,嘴角的疤扯得狰狞,“就算是死,也得让这帮杂碎记住我长什么样。”
他没等林晓晓回答,朝着岔道里踢出一脚空铁桶。
铁桶在狭窄的通道里滚出巨大的噪音,像警告,像挑衅。脚步声瞬间朝那个方向涌去。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通道深处狂奔。
暗道的坡度越来越陡,头顶的水管开始往下滴水,地面湿滑得像抹了一层油。她好几次差点滑倒,手撑在墙壁上才稳住身形。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巨大的铁门立在正前方,门板厚得能防弹,表面锈迹斑斑,门框四周缠满蜘蛛网,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碰过。门锁是一具老式机械锁芯,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技巧才能打开。
林晓晓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别针和小撬棍,开始撬锁。
铁锁内部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别针在缝隙里试探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卡扣的位置。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右侧岔道里已经响起了枪声。
接头人开始交火了。
她咬着嘴唇,强压住急促的呼吸,一点一点转动别针的着力点。
锁芯里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快了。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吼叫,碰撞。有武装队员突破了障碍,正在向她的位置快速推进。
林晓晓的手猛抖了一下,别针滑脱。
“妈的。”
她重新找准位置,正要再次发力——
铁门突然从她面前被猛烈撞开。
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林晓晓掀翻,她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双手举起作防御姿势。
一到身影出现在门外。
黑色夹克,额角有一道新伤,眼眶发红,手里端着一把步枪。
陆泽宇。
他满身灰尘,眼睛里烧着血丝,看到林晓晓的瞬间,目光猛地下沉了一寸。
“晓晓!是我!”
林晓晓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了一下,又猛得松开。
“泽宇?!”她声音里压不住那点难以置信的惊喜,“你——”
话音未落,身后的通道里传来枪响。
子弹打在铁门边的墙上,削下一大片混凝土碎块。
陆泽宇翻身冲进门,举起步枪对着通道方向连续点射。子弹交织成一到弧线,把冲在最前面的武装队员逼退到拐角后。
“开门!他们在里面!”有人在外面吼。
陆泽宇侧身挤到林晓晓身边,递给她一把备用手枪,压低声音:“门后面是个升降台平台,能通到外面的货物通道。我来的路上已经把升降台的控制盒拆了,暂时不会有人用那个出口追我们。”
“外面还有多少人?”
“至少还有三个守着升降台通道口。刚才交火的时候被我干掉了两个。”
林晓晓接过枪,迅速检查弹匣。
两个人背靠背,形成攻防一体。
通道拐角露出一个头盔边沿,林晓晓立刻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墙砖上,逼得那人缩了回去。
“他们不敢硬冲。”陆泽宇的声音冷得像铁,“但我们弹不够多。”
“那就不打持久战。”
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外——升降台平台的轮廓隐约可见,再往外是一道断裂的铁架楼梯,直接垂到地面的货物巷道。
只要能冲过去,就能利用巷道里的障碍物脱离追踪路线。
但最后一个拐角后的两个枪手,压住了整条冲出去的路线。
陆泽宇换好弹匣,正要开口——
林晓晓眼角余光捕捉到侧上方管道投下的阴影里,有一到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她从管道上绕过来了。
穿作战服的男人已经把枪口对准了陆泽宇的后背,扣动扳机的动作只需要半秒。
林晓晓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
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
“趴下!”
她整个人向左侧扑去,用力撞开了陆泽宇的身形,同时把自己挡在了他和那道枪口之间。
枪声响起。
时间仿佛被撕裂成碎片。
林晓晓感觉右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撕开,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背撞在铁门的边缘,痛感和灼烧感同时炸开,眼前一阵发黑。
“晓晓——”
陆泽宇的咆哮像野兽濒死的嘶吼。
他在她倒下的瞬间已经反身举起了步枪,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烧穿眼眶。扳机扣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瞄准,全凭本能和愤怒。
子弹连续出膛,精准地穿透了那名武装队员的护甲,那人闷声倒下,从管道上摔下来,滚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通道里。
陆泽宇扔掉步枪,蹲下身子,双手捧住林晓晓的身体。
她的右肩上有一个致命的枪伤,鲜血顺着她的衣袖往下淌,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意识还清醒。
“蠢……蠢人。”她挤出一句话,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我不是让你趴下吗?”
陆泽宇什么都没说。
他撕下自己夹克的衣袖,用力按住她的伤口,压住动脉。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动作非常稳。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林晓晓咬着牙,忍住了那阵钻心的痛。
好几秒的安静。
然后她轻声道:“你欠我一命。”
陆泽宇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心疼——混合成一种复杂到看不清的情绪。
“我欠你一辈子。”
他发力把她背起来,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捡起地上的步枪。她的左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额头抵着他的后颈,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皮肤上。
铁门外的升降台通道安静得像座坟墓。
陆泽宇没有犹豫,一脚踹开那扇被撞松的铁门,背着林晓晓冲进了黑暗的升降台通道里,反手关上门,抓起地上一根钢管把门把手卡死。
外面传来愤怒的拍打声和咒骂声,但铁门纹丝不动。
陆泽宇顾不上回头看。
他顺着破碎的楼梯往下狂奔,一步跨三个台阶,身体的每一次颠簸都让林晓晓发出压抑的痛哼,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奔跑中感受着她微弱却稳定的心跳,一下,两下。
像是倒计时的钟声,也在他胸腔里回响。
升降台出口的尽头是一道半开的货物铁门,门外堆着破旧的木箱和碎瓦砾。陆泽宇冲出去,膝盖撞在一只木箱上,剧痛从膝盖炸开,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把林晓晓放下来,靠在墙根。
他撕下另一截袖子,重新替她包扎伤口。
林晓晓侧过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嘴唇翁动。
“红鲱鱼……在仓库。”
那是叶薇从废弃加油站传来的暗语。
陆泽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她抱起来,用身体挡住她,一步一步穿过堆满垃圾的巷道,往一个地图上标着“待拆旧仓库”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耳朵里全是她压抑的呼吸声。
一下接一下。
像是还在,又像是随时可能停止。
暗道的铁门被卡得死死的,但武装小队的对讲机里,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对所有频道下达新的指令——
“确认目标受伤。拉高包围圈,封锁旧仓库所有通道。”
“等待增援。”
“抓到活的。”
夜色逐渐吞没整片工业区。
巷道里只剩下风吹过破水管的声音,像某种长久的沉默,正悄悄朝着三个人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