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辰的手停在排水口阀门上。
那只手在抖。
林晓晓站在他身后,头灯的光束正正照在他额头上。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盯着那个锈了一半的阀门手柄。
“我爸留下的笔记里,”他声音发涩,“最后一页的坐标和这个阀门编号一致。里面……应该就是他要藏的东西。”
林晓晓没催他。
她只是把灯光稳了稳,让光束更清楚地照着阀门的转轴。
“先别想那么多,打开再说。”
沈聿辰深吸一口气。
那只手握住阀门,用力一拧。
铁锈被拧碎的声音,金属咬合发出的尖锐摩擦声。阀门手柄转了三圈半,咔嗒一声,底部整个排水口盖子脱落,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半米宽。
灰尘从洞口往外涌。
林晓晓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暗室,四面是水泥墙,没有任何窗户和排气扇。正中央,摆着一个铁质的保险柜。
一米高,保险柜表面同样落满灰。
沈聿辰第一个钻进去,林晓晓跟在后面,叶薇压尾。三个人站在暗室里,头灯光束扫过四面墙壁,墙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保险柜孤零零地蹲在房间正中央。
林晓晓蹲下身,盯着保险柜的密码盘。
盘面上,数字和符号交替排列,六个刻度盘,每个盘面上都刻着一种她见过的符号——和泵站控制室墙上那组符号一模一样。
“沈聿辰,上面的符号跟控制室墙上那组数字对应——7.1.1,但缺一位。”
沈聿辰已经跪在保险柜前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已经被翻出折痕了,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坐标图和一组数字,数字下方,画着六个符号。
他抬头,看了一眼保险柜的密码盘。
六个符号。
盘面上,第七格和第八格之间,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10。
沈聿辰停顿了一秒。
“加上我爸的生日月份……试试7.1.1.10。”
他把手指放在第一个刻度盘上,轻轻转动。
咔嗒。
第二个。
咔嗒。
第三个。
咔嗒。
第四个停在10的位置。
五个刻度盘全部对准,还剩最后一个。
沈聿辰的手指停在上方,没有立刻动。林晓晓看见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像刚才拧阀门时一样。他闭了一下眼睛,把最后一个刻度盘转到了起始位置——
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音。
保险柜的门,自己弹出一条缝。
沈聿辰把门拉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武器,只有三样东西。
一沓文件,封面印着四个字——“深渠计划”。
一支录音笔,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说明电池没耗完。
一本手写的转账记录,用普通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记着,页角有些泛黄。
林晓晓伸手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王副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冷漠。
“……陆泽宇,你现在已经踩进来了。林晓晓的案底,你可以选——要么把它删干净,要么把它做死。但我建议你选第一个,她的后台比你想象得硬。”
陆泽宇的声音,从录音笔里回传。
“删干净可以,代价呢?”
“代价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把那条资金链堵上,剩下的,我来。”
林晓晓把录音笔按停。
她没有说话。
她翻开转账记录本,第一页就是陆泽宇公司账户的流水,第二页是王副总的签字。她再翻开那沓“深渠计划”文件,第一页上,盖着项目专用章和日期戳。
日期,正好是她被停职的那一天。
林晓晓把三样东西抱在怀里,站起身。
“够了。”
沈聿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在这时——
暗室另一侧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金属被撬开的动静。
林晓晓立刻转身,手电照向通风口。
一个人,从通风口的铁栅栏后面翻了下来,落在暗室的地板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陆泽宇。
他穿着黑色外套,脸上还带着一道从排水管里蹭出来的油污,眼神却出奇的冷静。
“林晓晓,你果然在这里。”
林晓晓没有动。
陆泽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紧张,我绕路过来的,后面没人跟。”
沈聿辰已经站在林晓晓面前了,半个身子挡在她和陆泽宇之间。他的语调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林晓晓能从他的肩胛骨上感觉到他在用力。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
陆泽宇看了沈聿辰一眼,视线从他的肩膀上方落到林晓晓怀里的文件上。
“因为我也是被王副总额外拉进‘深渠计划’的棋子。他让我删你案底的时候,我就开始留后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U盘,抛给林晓晓。
“那个交易录音,王副总手上还有一份备份。但我在这里是因为——”
他顿了顿。
“你们需要知道,排水渠的支撑柱已经被水压冲垮了,最多一分钟。”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赵铭远的声音。
“林姐!我恢复备用频道了!外部救援已到排水渠入口,但监测系统警报——塌陷即将发生!”
林晓晓瞳孔一缩。
她立刻转身,快速扫视暗室四面墙壁。手电光束扫过墙角时,她发现了一扇同样落满灰的铁门,门上方贴着半块“应急出口”的荧光标志,荧光已经黯淡了,但字迹还在。
“不能原路返回,会撞上塌陷中心。”
她指向那扇门。
“走这边——应急出口标志还在。”
沈聿辰快步走到门边,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那个门锁生锈了。”
林晓晓把手里的文件、录音笔、转账记录塞进叶薇怀里,大步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之前撬铁门的发卡,弯腰观察了一下锁孔的结构,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那就撬开。”
叶薇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抱着证据袋:“我脚伤了,但能撑。”
林晓晓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在锁孔里转了几个角度,发卡卡住锁舌的那一瞬间,她用力一挑——
咔。
门锁弹开。
沈聿辰抓住门把手,往后一拉。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朝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管道,直径不到一米。手电照进去,能看见管道尽头有微光,混合着地面的声音和空气的流动。
与此同时,暗室的天花板开始掉落混凝土块。
第一块砸在保险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暗室的地板都在震颤。
林晓晓弯腰钻进管道,回头看了一眼沈聿辰和叶薇:“快!”
沈聿辰架起叶薇,把她推进管道,自己紧跟在后面。陆泽宇最后一个进去,回手带上了铁门。
管道里,四个人排成一列,头灯的光束在逼仄的空间里晃动。身后的暗室里,混凝土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金属扭曲的尖啸。
林晓晓埋头往前爬,膝盖磕在管道内壁上,手掌被铁锈碎屑划破,她没停。
管道在升高。
光束在晃动。
微光越来越大。
林晓晓第一个爬出管道口,被地面的冷风拍在脸上。她把手伸回去,一把拽住叶薇的手,往外拉。沈聿辰跟在后面,撑着管道边缘翻身滚了出来。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陆泽宇。
他的脚刚离开管道口的一秒钟,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排水渠上方的地面塌陷了。
一个直径十米的深坑,在夜色中缓缓扩大。混凝土块、钢筋、碎砖像瀑布一样往下坠落,砸在暗室和管道上方,把整个通道彻底掩埋。
烟尘弥漫开来,呛得四个人蹲在地上咳嗽。
林晓晓抬起头。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塌陷边缘,车灯亮着,照在坑边翘起的水泥板上。王副总站在车外,穿着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深灰色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看着他们。
更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林晓晓抱紧怀中的证据袋。
合同贴着胸口,录音笔隔着一层布料抵着手掌心,转账记录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
沈聿辰站在她身边,呼吸还没调匀。
他没说话。
他也没动。
他只是站在林晓晓身侧,半个肩膀挡在她和那辆黑色轿车之间。
王副总没有上前。
他看了林晓晓五秒钟。
然后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掉头,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林晓晓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些足够洗刷一切污名的证据,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再是逃亡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