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土屋的木门被推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袱,目光扫过屋内。
昏暗的光线从唯一的窗口透进来,照在墙角那张木板床上。祖母苏刘氏躺在上面,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咳嗽声断断续续。
床的另一边,两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
女孩约莫十三四岁,抱着膝盖,警惕地望着她。
男孩更小,七八岁的样子,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苏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屋。
“你是……晚丫头?”
床上的苏刘氏虚弱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声音颤抖。
苏晚放下包袱,快步走到床边:“奶奶,我是苏晚。”
她伸手想扶住祖母,却触到一把骨头。
苏刘氏剧烈咳嗽起来,苏晚连忙帮她拍背。
“家里出事了,往后我跟你们一起过。”
话音落下,屋里的沉默更重了。
苏锦月和苏小树依旧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苏晚转头看向他们。
两个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干裂,眼眶凹陷。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恐惧和警惕。
苏晚心里一紧。
她走到两人面前蹲下,尽量放柔声音:“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苏锦月低头不说话。
苏小树抿了抿嘴,小声开口:“两天……就喝了点粥水。”
两天只喝粥水?
苏晚咬住嘴唇。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灶台上落满灰尘,锅是冷的,柴火堆里只剩几块潮湿的木柴。
她掀开米缸。
缸底只有薄薄一层杂粮,大概够煮两顿。
墙角挂着一把干野菜,已经发黄。
这就是全部了。
苏晚转身回到堂屋。
“我来做饭,你们等着。”
她挽起袖子。
苏锦月抬起头,怯怯开口:“姐……锅是冷的,柴也不够。”
苏晚没有停下动作:“没事,我来想办法。”
她提起水桶,走出土屋。
院子里的压井生锈了,压柄很沉。
苏晚用力压了几下,听到井底传来咕噜声,却没有水出来。
她咬牙继续压。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一股浑浊的水流了出来。
苏晚用桶接满,又压了几桶,直到水流变清。
她找到扫帚,开始清扫堂屋。
灰尘扬起,呛得她直咳嗽。
但她没有停。
先把祖母床边的灰尘擦干净,再把地上的杂物扫到角落。
苏锦月和苏小树一直缩在角落里,看着她的动作,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
苏晚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忙活。
扫完地,她走进厨房。
把铁锅刷干净,用水冲洗几遍。
柴火太湿,她找了几张废纸引火,用吹火筒对着灶口吹气。
烟一下子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但她没有放弃。
一次次点火,一次次被烟呛。
终于,灶膛里冒出了小火苗。
苏晚松了口气,把干野菜泡在热水里,又舀出小半袋杂粮,开始淘洗。
门口传来响动。
苏晚回头,看到苏锦月和苏小树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她没有赶他们,反而笑了笑。
“要不要帮我递柴?”
苏小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从柴堆里抱起一块干些的木柴,递给她。
苏晚接过:“谢谢。”
苏小树退到门口,继续看着她。
苏锦月也走近了些,但没有进来。
苏晚没有催促,专心做饭。
她把淘好的杂粮下锅,加水烧开,再把泡软的野菜切碎,混进杂粮面里,揉成团子,放进蒸笼。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咕嘟声渐渐变大。
香气从锅里飘出来。
苏晚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
杂粮粥已经煮得浓稠,野菜的清香混着杂粮的甜味,在厨房里弥漫。
她又揭开蒸笼。
菜团子已经蒸好,表面泛着油光,看起来金黄饱满。
苏晚把粥盛进碗里,菜团子装进盘子,端到堂屋的破桌上。
“奶奶,吃饭了。”
苏刘氏被扶着坐起来,看到桌上的饭菜,眼眶一下子红了。
苏锦月和苏小树站在桌边,盯着菜团子,咽口水。
“坐下吃吧。”苏晚说。
苏锦月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
苏小树也跟着坐下。
苏晚给每人盛了一碗粥,又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个菜团子。
“趁热吃。”
苏小树看着面前的菜团子,不敢动。
苏锦月也低着头,没有伸手。
苏晚拿起自己面前的菜团子,咬了一口。
“很好吃,你们尝尝。”
苏小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拿起菜团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立刻大口咬下去,狼吞虎咽。
苏锦月也慢慢拿起一个,小口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又咬了一口,眼圈渐渐泛红。
苏晚看着他们,鼻子一酸。
她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苏刘氏端着碗,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颤抖地放下碗,伸手抓住苏晚的手。
“委屈你了。”
苏晚的手被握得很紧。
她抬头,看到祖母眼泪滑落,嘴角却带着笑。
“奶奶,以后有我呢。”
苏刘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泪落得更凶。
“你这手艺……比你娘当年还好。”
苏晚喉头一紧,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别过头,低声说:“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了。”
苏刘氏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饭的间歇,苏晚看到苏锦月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她笑了笑。
苏锦月立刻低下头,继续吃菜团子。
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点弧度。
饭后,苏晚收拾碗筷。
她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掀开米缸。
米缸底只剩薄薄一层杂粮,大概只够明天一顿。
药罐早就空了,里面长了一层灰。
苏晚关上米缸,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点可怜的存粮。
“米只够两天,药也断了……得想办法。”
她自言自语。
堂屋里,苏刘氏侧耳听到这句话,神色忧虑。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苏晚收拾完碗筷,回到堂屋。
苏锦月和苏小树已经回角落坐下,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苏刘氏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沉重。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
土墙斑驳,屋顶漏雨,家具破旧,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墙角堆着几件破衣裳,床上的被褥浆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压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苏晚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改变这一切。
让这一家人活下去。
她转过身,看到苏锦月正偷偷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苏锦月立刻低下头,把头埋在膝盖里。
苏晚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隔阂还在。
一顿饭,只是开始。
她需要时间,让他们相信她。
苏晚走到院子里,站在压井旁。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冷。
她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光稀疏。
“这里就是家了。”
她说给自己听。
身后,堂屋里传来祖母的咳嗽声。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她必须想办法让这个家活下去。
断粮,断药,没有钱,没有劳动力……
她只有这一双手。
苏晚握紧拳头。
不怕。
她有厨艺,她能干活。
她就不信活不下去。
身后的木门轻轻响了一声。
苏晚回头,看到苏小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你喝水。”
苏小树说完,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跑回屋里。
苏晚愣在原地。
她走过去,端起碗。
碗很旧,上面有一道裂纹。
水很清,映着月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
但心,好像暖了一点。
苏晚端着碗走回屋里。
苏锦月和苏小树又缩回角落,低着头装睡。
苏刘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苏晚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帮祖母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吹灭油灯,摸着黑在墙角的草席上躺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祖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苏晚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在心里计算着。
米缸里的杂粮最多再撑一天。
那明天就必须想办法。
上山采野菜?
去镇上找活干?
还是找邻居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一定要有行动。
不能坐以待毙。
苏晚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翻了个身,听到角落传来细小的声音。
是苏小树在说梦话。
“好吃……”
苏晚忍不住笑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晚,土屋里第一次有了热饭的味道。
也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苏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穿过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的星光。
明天,她必须改变这一切。
让这个家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