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洒进院子。
苏晚蹲在石桌前,一块块清点竹匾里晾好的紫苏饼。
青紫色的饼皮微微泛着油光,紫苏的清香混着麦面气息飘散开来。她伸手捏了捏边缘,酥脆度刚好。
“姐,腌菜坛子封好了。”
苏锦月抱着半人高的陶罐从灶房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苏晚赶紧起身接过去,放在墙角阴凉处:“轻点放,别磕了。”
“姐!”苏小树从后院跑过来,背上已经挎好了竹篓,“货都装好了,紫苏饼三十六块,腌萝卜两坛,还有你昨晚蒸的那笼松针糕!”
苏晚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一暖。
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背篓的系绳:“到了集市别慌,先找老位置摆摊。若有人问价,饼子三文一块,萝卜五文一坛,松针糕两文一块。”
“记住了。”苏小树重重点头。
苏晚转身要回屋取钱袋。
院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整扇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砸在土墙上,震得屋檐落下一片灰。
苏晚猛地回头。
苏大牛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个是族里的苏二狗,一个是苏铁柱,都是出了名的大块头。
三个人堵在院门口,那架势不像走亲戚,倒像来抄家的。
苏锦月吓得往后缩,手里抱着的空坛子差点脱手。
苏小树一把抓起墙边的扁担,挡在苏晚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苏大牛没理他。
目光越过苏小树的肩膀,落在石桌那些紫苏饼上,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嗬,还真做起买卖来了?”
他迈步走进来,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绕着石桌走了一圈,伸手捏起一块紫苏饼,掰开看了看,又扔回桌上。
“苏晚,你个未出嫁的丫头片子,整日抛头露面做买卖,丢尽苏家列祖列宗的脸!”
声音拔高,吼得院子里的鸡都惊飞起来。
苏大牛转过身,指着苏晚:“今天你把赚的银子全交出来,族里替你保管,免得你败光家底!”
苏二狗和苏铁柱站在他身后,叉着腰,一副给她施压的架势。
苏锦月眼眶红了,小声道:“姐……”
苏晚深吸一口气。
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惧色。
她拍了拍苏小树的肩膀,示意他把扁担放下,然后转身对苏锦月说:“锦月,去屋里把奶奶照顾好了,别让她出来。”
苏锦月咬着嘴唇点点头,小跑着进了正房屋。
苏晚这才看向苏大牛。
语气不疾不徐:“二伯好大的威风。”
她走到石桌前,把被苏大牛扔乱的那块紫苏饼重新摆好。
“我苏晚三房早已分家另过,祖母还在世,何时轮到你来管我房内事?”
苏大牛眼睛一瞪:“分家?你这院子里哪件东西不是苏家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独吞?”
“独吞?”
苏晚笑了一声。
“小树,去把堂屋柜子里那个樟木匣子拿来。”
苏小树愣了愣,立刻放下扁担跑进屋。
苏大牛盯着苏晚,眼睛里闪过一抹警惕:“你想拿什么?”
苏晚没答。
很快,苏小树抱出一个巴掌大的樟木匣子,上面落了灰,锁扣上绑着一条红绳。
苏晚接过匣子,当着他的面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发黄的纸,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她小心翼翼抽出来,展开,举到苏大牛面前。
“这里是三房的分家文书,白纸黑字写明‘自立门户,田产钱粮不与大房相干’。”
苏晚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砸在空气里。
“二伯口口声声族里,可那些祖田入了大房自己口袋,怎么不见入族产账?”
她放下文书,目光直直盯着苏大牛的眼睛。
“那几亩水田的产出——二伯可敢当着族长说说去向?”
苏大牛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苏晚手里真有分家文书,更没想到这丫头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
他身后的苏二狗和苏铁柱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你……”苏大牛涨红了脸,“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田产账目!那田是暂由我管!”
“暂管?”
苏晚把文书折好,放回匣子里,盖好盖子。
“分家契书上写得清楚,三房名下有两亩四分水田,一半菜地。这些年是大房在耕种,可我三房一粒米都没收到。”
她抬起头。
“二伯所谓的‘暂管’,管了八年,一粒粮都没给过三房。这叫暂管?”
苏大牛的嘴张了张,没能接上话。
院门口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王婶第一个探头进来,见到苏大牛带着两个壮汉堵在院子里,脸上一惊:“哎哟,大牛兄弟,你这是做什么?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
“你少管闲事!”苏大牛冲她吼了一句。
王婶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走,反而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越来越多邻居围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苏晚看差不多了。
她轻轻拍了拍匣子,抬起头,声音放平和了些:“既然二伯非要拿宗族说事,那也好办。”
“我把做买卖的利钱都给你,但你得把那几亩祖田的三成产出还给我三房。”
“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公平合理,族里做见证。”
“如何?”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苏大牛愣在原地。
他盯着苏晚,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苏二狗和苏铁柱也有些懵。
王婶在门口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胆子真大啊。”
苏大牛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做梦!那田是我大房的!”
这话一吼出来,苏晚嘴角微微勾起。
等的就是这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苏大牛。
院门口那些邻居也都安静了。
王婶小声嘀咕:“那田……怎么就成了大房的了?”
苏大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瞪着苏晚,目光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抢苏晚手里的匣子。
苏晚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一步。
苏锦月在屋里尖叫了一声:“姐!”
苏小树抄起扁担,横在身前:“别碰我姐!”
苏大牛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往前——苏小树的扁担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
“小兔崽子,连你二伯都敢打?”
“你敢动我姐试试!”苏小树咬牙切齿,握着扁担的手在发抖,但眼神一点都没退缩。
苏晚站在弟弟身后,心里一暖。
她把匣子抱稳,语气依然冷静:“二伯,这里是三房的院子。你有话可以好好说,但动手,就别怪我报到县衙去。”
“分家文书白纸黑字在,地契也在我手里。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大房一脚踹门来管。”
苏大牛气得脸上横肉都在抖。
但苏晚手里有文书,他也知道硬抢不占理,更别说门口还站着那么多看热闹的邻居。
“好!好得很!”
苏大牛退了一步,指着苏晚。
“你不服族里管,等族长来了,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谁要族长来管?”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花白的胡子,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后跟着两个族里的年轻后生。
苏德厚——苏家族长。
苏大牛看到他,脸上的凶狠立刻收敛了几分,连忙迎上去:“二叔公,您来了正好。这丫头片子——”
“够了。”
苏德厚拐杖往地上一顿,打断了苏大牛的话。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目光在苏大牛身后的苏二狗和苏铁柱身上停了停,脸色不太好看。
“大牛,你带人堵小辈门做什么?”
苏大牛急了:“二叔公,这丫头在外面做买卖——”
“做买卖怎么了?”苏德厚拐杖又是一顿,“她祖母尚在,三房未绝户,轮得到你来管?”
苏大牛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德厚转过身,看向苏晚。
“晚丫头,有事好好说,莫要火上浇油。”
苏晚低下头,语气恭顺:“全听族长爷爷的。”
苏德厚点点头。
他环顾了一圈,对那些围观的邻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渐渐散了。
王婶走之前,悄悄朝苏晚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事叫我”。
苏德厚这才转向苏大牛:“三日后,祠堂里,族里自有公断。带上你大房的账目,把那些年田产出入了清楚。”
苏大牛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经过苏晚身边时,压低声音撂下一句:“三日后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
苏晚没接话。
苏大牛带着苏二狗和苏铁柱走了。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晚抱着木匣站在石桌前,看着院门被人踹裂的门板,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苏小树放下扁担,手还在抖。
“姐,三天后……怎么办?”
苏晚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怕,姐心里有数。”
苏锦月从屋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扑进苏晚怀里:“姐,二伯好凶……”
“不怕不怕,他不敢乱来。”
苏晚安抚了一阵弟妹,让他们先把货搬回屋,自己去正房看祖母。
推开祖屋的门,光线昏暗。
苏刘氏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应该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奶奶,你醒了?”
苏刘氏伸出手,拉住苏晚,力气出奇的大。
“晚丫……你做得对。”
她声音沙哑,但眼神清亮。
“当年你爹分家,那文书是你爷爷亲手写的。你二伯这几年占了咱们的田,一直不敢声张,就是怕这份文书。”
苏晚点点头:“奶奶,你先歇着,三日后我去祠堂,不会给三房丢脸的。”
苏刘氏沉默了一下。
她松开苏晚的手,指了指头顶。
“晚丫,你去……把房梁上那个暗格子打开。”
苏晚愣住了:“房梁?”
“对,”苏刘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留下的老地契,我藏在正房屋梁的暗格里。那上面标着祖田四至,有你爷爷的画押。”
苏晚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你真的要跟大房争,就带上它。”
苏刘氏盯着她的眼睛。
“那上面有官府的印信。你爷爷当年分家,是按律法分下去的,谁也改不了。”
苏晚握紧祖母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奶奶……你放心。”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
“我一定争回来。”
苏刘氏笑了,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秋天干裂的田埂。
她轻轻拍了拍苏晚的手背,闭上眼睛养神。
苏晚从正房出来,站在堂屋中央,抬头望着那根老旧的房梁。
暗格子。
老地契。
祖父的画押。
官府的印信。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根黑漆漆的横梁上,眼神一点点坚毅起来。
院外,夕阳开始西沉。
三日后,祠堂公议。
她必须拿到它。
第8章暖屋与春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