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脚步刚踏上自家院前的土路,余光便捕捉到墙角一道黑影。
老槐树后,一个瘦长的人影正探头探脑。
王癞子。
她脚步只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推开院门。
“吱呀——”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院外,那道黑影又缩回了树后。
苏晚靠在门板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么快就派人来盯梢了。
苏大牛,你真是心急。
“晚儿回来了?”
苏刘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回来了。”
苏晚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走进堂屋。
苏刘氏正坐在矮凳上纳鞋底,锦月在旁边缝补衣裳,小树趴在桌上看书。
“锦月,小树,过来。”
苏晚招手。
两个孩子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她面前。
“阿姐,咋了?”小树问。
苏晚蹲下身,视线与弟弟齐平。
“小树,阿姐问你个事。”
“你问。”
“若是有人问你咱家河滩地的事儿,你怎么说?”
小树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就说……咱家有老契。”
苏晚摇头:
“不对。记住,只能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地说:
“‘阿姐说了,有老契在,不怕查。’”
小树跟着念了一遍:
“阿姐说了,有老契在,不怕查。”
“再念一遍。”
“阿姐说了,有老契在,不怕查。”
“记住,就这一句。多说多错。”
小树用力点头:
“阿姐,我记住了。”
苏晚转头看向锦月:
“你呢?”
锦月放下针线,走到苏晚面前:
“阿姐,我该怎么说?”
“你也不用多说。若有人问你,你就说——”
苏晚思路慢慢清晰:
“‘阿姐已经请了证人,不怕对质。’”
锦月嘴唇动了动:
“阿姐已经请了证人,不怕对质。”
“对。”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锦月的肩膀:
“记住,咱们家的事,咱们自己先稳住阵脚。外人说什么,心里有数就好。”
苏刘氏抬起头,目光在苏晚脸上扫过:
“晚儿,你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
“没什么。”
苏晚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水碗喝了口水:
“只是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阿姐,你怕了吗?”
小树凑过来问。
苏晚笑了笑:
“怕什么?有老契在,不怕查。”
小树跟着笑起来:
“对!有老契在,不怕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苏晚放下碗,起身走到院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灰布短打的汉子。
是苏大牛家的长工——二愣。
苏晚退后半步:
“二愣叔,有事?”
二愣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
“大牛爷让我传话:三日后辰时,祠堂开公议,你拿地契来当面对质。”
他顿了顿:
“若不到,便当你认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晚伸手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三日后辰时,苏氏宗祠,公议河滩地纠纷。
右下角盖着苏大牛的私印。
苏晚收起纸,抬头看向二愣,声音平静:
“烦请回报大牛叔,三日后辰时,我带地契准时到祠堂。”
她顿了顿:
“也请大牛叔,遵守族规。”
二愣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答应。
“就……就这些?”
“就这些。”
苏晚转身回屋,顺手关上了院门。
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二愣的脚步声远去。
堂屋里,苏刘氏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担忧:
“晚儿,你真要去?”
“去。”
苏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展开给家人看:
“三日后辰时,苏氏祠堂。”
苏锦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阿姐,那大牛叔……”
“怕什么。”
苏晚坐下来,食指敲了敲桌面:
“地契在我手里,证人我也请好了。公议上,谁对谁错,得按规矩说。”
苏刘氏叹了口气:
“那王癞子在外头盯了一下午,你这一去凶险……地契真要拿出去?”
“奶奶放心。”
苏晚转头看向祖母,声音笃定:
“我已请了张老木作证,他认得阿爹的画押。只要地契在,他们就翻不了天。”
苏刘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那好吧。”
“锦月,明天一早你陪我去趟县衙。”
苏晚看向妹妹:
“把清册认状的事提前办一半。公议前,咱们得把钉子踩实了。”
苏锦月点头:
“阿姐,我听你的。咱们不怕他们。”
苏晚笑了笑,拍了拍妹妹的手:
“对,不怕。”
夜深了。
内室里,一盏油灯在桌上跳动着昏黄的光。
苏晚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契,摊开在桌面上。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中间的旧印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个方正的官印。
旁边,是父亲画押的墨迹。
苏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模糊的印痕。
三年了。
这张地契,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笔财富。
也是苏大牛盯了三年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王癞子还在守着。
苏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守吧。
你守得越紧,越说明你心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契。
那张纸上,字迹清晰,印章模糊。
但苏晚心里清楚——
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张纸。
而是这张纸背后,父亲在世时登记在册的田亩记录,还有张老木的亲口证言。
有了这两样,地契就是铁证。
没有这两样,地契就是废纸。
她拿起油灯,把地契折好塞回怀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一步,不退。”
她轻声说。
院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晚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平稳,有力。
就像父亲还在时,她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把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
一夜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