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散。
镇口官道上,五匹黑马静静立着。
马背上的人全身黑衣,面罩遮脸。
弓弦紧绷。
箭头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寒芒。
苏晚刚出镇口,余光扫到那排黑色剪影——
心中一凛。
“趴下!”
她一个翻身,从马背上滚落。
几乎同时,五支箭矢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
“咄咄咄”三声闷响。
张老木反应更快,已经滚到路旁的土坎后面,机关弩架在土坎上,眼睛紧盯着前方。
“苏姑娘,是截杀!”
“我知道。”
苏晚半蹲在土坎后,快速扫视四周。
官道两侧是光秃秃的农田,最近的掩体只有这道不到三尺高的土坎。
五名黑衣人已经催马逼近。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第二批箭矢已经搭上弓弦。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老木叔,先射马。”
“明白。”
张老木眯起一只眼,机关弩的准星对准最前面那匹黑马的前腿。
扣动扳机。
“咻——”
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扎入马腿关节。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马背上的黑衣人被甩出三丈远,在地上滚了两圈,弓也脱了手。
其他四名黑衣人一愣,下意识勒住马缰。
苏晚抓住这个间隙,抽出腰间的绳索箭矢。
这种箭矢她特制过,箭头后面绑着三丈长的细麻绳,专门用来绊马。
她瞄准第二匹马的马腹,扣动扳机。
绳索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缠住了马腿。
用力一拽。
那匹马也轰然倒地。
“好!”张老木大声叫好,手中的机关弩再次扣动,第三匹马被射中脖颈,鲜血喷涌而出,马嘶声更加凄厉。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慌了。
他们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种远程攻击手段。
一人勒马转身想逃。
苏晚已经换上了常规弩箭,一箭射中他的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往镇子里跑,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追不追?”张老木问。
“不追。”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没时间耗。”
她走到那名被绳索绊倒的黑衣人面前,一脚踩住他握着刀的手腕。
“别动。”
黑衣人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苏晚蹲下身,扯下他的面罩。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右脸颊有一道旧刀疤。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闭嘴不答。
苏晚也不急,从腰间拔出匕首,挑开他的衣领。
衣领下,露出一个火烫的烙印——
“刘”字。
苏晚瞳孔微缩。
果真是刘千户的人。
“你们是刘千户府上的亲兵?”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苏晚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令牌,“我见过这个烙印。府城亲兵营的标识,每个士兵右胸都要烫上这个‘刘’字,以示归属。”
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府城的?”
“昨晚。”黑衣人咬着牙,“钱管家派人快马送信,说你们带着证据要连夜去府城告状。”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嘲讽,“千户大人让我们在镇外官道上拦截,格杀勿论。”
苏晚心中一沉。
刘千户的反应太快了。
钱管家昨晚才派出的信使,这才过了一夜,截杀的人就已经到位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千户在县城里早就安插了眼线。
钱家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们还有多少人?”苏晚问。
“不知道。”黑衣人摇头,“我只是奉命行事,只知道我们这一队有五个人,其余的不清楚。”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张老木走过来,低声问:“苏姑娘,现在怎么办?”
苏晚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
官道上横着三具马尸,还有三名受伤的黑衣人。
剩下的两人,一个跑了,一个被她踩在脚下。
“搜身。”苏晚说,“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带走。”
张老木应了一声,开始翻那些黑衣人的衣兜。
苏晚蹲下身,继续审问那个俘虏:
“你们在府城还有多少人?”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声道:“千户大人说,只要你们进了城,就会有人‘招呼’。至于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招呼?”
“就是……”黑衣人咽了口唾沫,“把你们做掉。”
苏晚冷笑一声。
刘千户的算盘打得倒是精。
镇外截杀不成,就在府城内动手。
反正只要人死了,证据毁了,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你们在城里的据点在哪里?”
“我不知道。”黑衣人道,“我只是个传令兵,大人不让我知道太多。”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松开踩着他的脚。
“起来。”
黑衣人愣住,“你……你不杀我?”
“杀了你,谁给我带路?”苏晚淡淡道,“带我们去你们的据点。”
黑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去!”
“由不得你。”苏晚从腰间抽出一截绳子,扔给张老木,“绑起来。”
张老木手脚利落地把黑衣人绑了,又检查了一遍伤口,止血包扎。
王癞子一直缩在后面,这时候才敢探头。
“苏……苏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苏晚看向远方。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官道延伸向远处,笼罩在晨雾之中。
“先别急着进城。”苏晚说,“我们在树林里审审他,看看刘千户到底布了什么局。”
---
路边有一片密林。
张老木把黑衣人押到一棵大树下,绑在树干上。
苏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匕首。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黑衣人咬着嘴唇,不吭声。
苏晚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刘千户在府城有多少兵力?”
“不多。”黑衣人终于开口,“千户大人手下只有三百亲兵,其余的都在城防营里。”
“城防营?”
“城防营是府衙的人,千户大人管不着。”黑衣人顿了顿,“但城防营的副将,是千户大人的小舅子。”
苏晚眉头一挑。
这就说得通了。
刘千户能调动城防营的力量。
如果她真的从官道进南门,很可能一进城就被抓了个正着。
“你们在府城里安排了什么?”
“我不知道。”黑衣人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传令兵,今天的任务就是截杀你们。”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你说的是实话。”
黑衣人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苏晚说,“一个人说谎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左瞟。你刚才没有,说明你确实不知道。”
黑衣人愣住了。
苏晚站起身,对张老木说:“老木叔,看好他。我去跟王癞子商量商量。”
她走到林子的另一头。
王癞子正蹲在地上,脸色煞白。
“苏姑娘,咱们真要进府城?”
“非进不可。”苏晚道,“证据在我手里,只有进了府城,才能把刘千户绳之以法。”
“可是……可是那个刘千户这么厉害,咱们这不是去送死吗?”
苏晚笑了笑,“谁说是去送死?”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几页。
“这些账册上,记录了刘千户私造军械的数量和去向。”她抬起头,“只要我们把这些东西交到府尹大人手里,刘千户就没好日子过了。”
“那……那咱们怎么进城?”
“不走官道。”苏晚说,“改走山路。”
王癞子一愣,“山路?”
“对。”苏晚指着北面,“从这边进山,绕到府城北门。”
“北门?那里不是很偏僻吗?”
“偏僻就对了。”苏晚道,“刘千户肯定以为我们会从南门进城,所以他把兵力都布置在南门。北门山路崎岖,人烟稀少,他肯定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走。”
王癞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行,我跟你走。”
苏晚又看向张老木,“老木叔,你侄子呢?”
“在外面。”张老木道,“他一直在等消息。”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张老木的侄子走了进来。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长相憨厚,但眼神很机灵。
“苏姑娘,您找我?”
“嗯。”苏晚道,“你脚程快,帮我送封信。”
“送信?送到哪儿?”
“府城。”苏晚道,“去找东街王家酒楼的王掌柜,就说‘老家亲戚到了,晚上在北门茶摊碰头’。”
张老木的侄子愣了一下,“王掌柜?那是咱们自己人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目前来看是。”她顿了顿,“但你也看到了,刘千户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所以送信的时候要小心,别让人发现你是从我们这边过去的。”
张老木的侄子点了点头,“我明白。”
“去吧。”苏晚递给他一块银子,“小心点。”
张老木的侄子接过银子,转身就走。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这才松了口气。
“老木叔,咱们也出发。”
---
山路上确实比官道难走。
碎石多,路面窄,还要时不时避让流下来的山水。
苏晚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火把照亮前路。
张老木跟在后面,机关弩挂在肩上,随时戒备。
王癞子在中间,牵着李屠户,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
黑衣人俘虏被绑在最后,手脚都捆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苏姑娘,咱们要走多久?”王癞子问。
“天亮前能到。”苏晚头也不回地说。
“那……那咱们要不要歇歇?”
“不歇。”苏晚道,“越快越好。”
王癞子只好闭嘴。
一行人沿着山路默默前行。
四周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虫鸣。
天渐渐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停在一处高地,远远望去。
府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北门。”她指着前方,“就是那里。”
府城北门确实很偏僻。
城墙低矮,城门也很小,平时只有附近山里的村民出入。
城门口零零星星有几个赶早市的村民,挑着担子,从城门下经过。
苏晚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
“走。”
她带着队伍,沿着山路往下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的守卫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看到他们,也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打哈欠了。
苏晚松了口气。
还好,北门确实没被重点监视。
他们顺利进了城。
穿过几条小巷,苏晚停在一条巷口。
“前面就是北门外的茶摊了。”她低声道。
茶摊在三岔路口,支着一张破旧的木棚,几张矮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茶摊里,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神却不住地往四周瞟。
正是王掌柜。
苏晚正要上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茶摊旁边,有几个抄手闲坐的人。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坐姿却不太对。
腰板挺直,脚却微微内扣——这是常年习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而且,他们的手都不自觉地揣在怀里。
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苏晚瞳孔微缩。
是探子。
王掌柜被监视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老木叔,不对劲。”
张老木也发现了。
“那几个人……是探子?”
“嗯。”苏晚点头,“王掌柜虽然笑着,眼神却总往那边瞟。”
她顿了顿,“他在求救。”
张老木脸色一变,“那咱们还过去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先等等。”她道,“看看情况。”
她靠在墙边,远远地观察着。
茶摊旁边的几个探子,装作在喝茶聊天,但目光却一直盯着街道两端。
他们在等。
等什么人上钩。
而王掌柜,就是鱼饵。
苏晚眉头紧锁。
如果王掌柜已经被收买,那他刚才的“眼神求救”就是假的,是在引她现身。
但如果王掌柜没被收买,那她这时候不出去,就会错过唯一的机会。
“老木叔,你说王掌柜可靠吗?”
张老木犹豫了一下,“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应该……应该是可靠的。”
“但万一呢?”
张老木沉默了。
苏晚咬了咬嘴唇。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老木叔,你在这儿等着。”她站起身,“我去会会他们。”
“苏姑娘!”
“放心。”苏晚回头笑了笑,“我有分寸。”
她整了整衣服,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茶摊旁边的人立刻注意到了她。
目光交汇。
苏晚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茶摊。
“王掌柜,好久不见。”
王掌柜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哎哟,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路过。”苏晚笑笑,“正好渴了,过来喝杯茶。”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同桌的茶客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喝茶了。
苏晚余光扫到其中一个人,手已经从怀里抽了出来。
露出了半截刀柄。
她不动声色,端起王掌柜倒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掌柜,”她放下茶碗,声音压低,“那几个人,是谁的人?”
王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姑娘,你……你看出来了?”
“嗯。”苏晚点头,“他们是你引来的?”
王掌柜苦笑,“不是我引来的,是他们的探子一直在盯着我。昨晚有人来找我,说你要来,让我在茶摊等你。”
“他们想引你现身。”
“我知道。”王掌柜叹了口气,“但我没办法,他们盯得太紧了。如果不配合,我这条命就没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王掌柜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苏晚。
“因为我觉得,你们一定要进城。”他低声道,“既然你们要进城,那我就得帮你们。”
苏晚愣了一下。
“你不怕死?”
“怕。”王掌柜道,“但我更怕刘千户。”
他顿了顿,“我女儿前两年进府城给刘府做工,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是被卖到了青楼,有人说是被打死了……反正就是没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扳倒刘千户。”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姑娘,”王掌柜看向她,“你们是不是带着证据?”
“是。”
“好。”王掌柜站起身,“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府尹大人。”
几个探子立刻站了起来。
“王掌柜,这人是谁?”
“我亲戚。”王掌柜笑笑,“来投奔我的。”
探子狐疑地看着苏晚,打量了好几眼。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阻止。
“走吧。”王掌柜低声对苏晚说,“我带你们去府衙。”
苏晚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一关,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