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来越浓。
陆砚舟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凝住。
那棵老槐树,树干上三道朱砂划痕清晰可见。
他回头看向苏灵溪,声音低沉:“这棵槐树……我明明用朱砂在树干划了痕,已是第三次见到。”
苏灵溪脸色一白。
“鬼打墙。”陆砚舟一字一句道,“而且不是天然形成的。”
她抱紧双臂,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冷。
那种冷从脚底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渗出来,钻进骨头缝隙里。
“我、我冷得像掉进冰窖……”苏灵溪牙齿打颤,“地下好像有人在哭。”
苏父立刻把她护在身后:“溪儿,别胡说。”
但苏灵溪没有胡说。
她听得见。
那种声音很轻,像是被埋了很久的呼吸,一声一声贴在耳膜上。
陆砚舟蹲下身,手按在地面,闭上眼感应片刻。
再睁眼时,他脸色难看得可怕。
“这不是普通的鬼打墙,是利用地下的亡魂布成的困阵。”
苏父急了:“那怎么办?转来转去都出不去!”
陆砚舟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罗盘,又摸出三张黄纸符。
“只能强行破阵了。”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符纸上画下最后一笔。
“八门锁行,以我血脉为引——”
符纸燃起青火。
罗盘猛然转动。
“起!”
地面一震。
雾气像是被什么力量撕开一道口子,前方隐约能看见一条岔路。
苏父眼睛一亮:“成了?”
但下一秒,陆砚舟嘴角渗出一缕血。
他手中的罗盘开始剧烈震动,铜壳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黑纹,那些黑纹像是活物,正从罗盘里往外爬。
“不对……”
陆砚舟声音发颤。
“阵眼引动了地下的东西——”
砰!
罗盘炸开。
碎片飞溅,铜壳染成墨黑色,像被墨汁浸泡了几百年。
陆砚舟直接喷出一口血,身体软倒下去。
苏父连忙接住他:“小陆!小陆!”
苏灵溪扑过去,手碰到一块罗盘碎片。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看向碎片表面——
里面映出一张脸。
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扭曲的、皱缩的、仿佛被烧焦的人脸。
嘴张着,无声地喊叫。
苏灵溪猛地把碎片甩开,心跳如擂鼓。
但碎片滚落在地,视线中又出现更多面孔。
年轻的女人,老人,孩子……
每一个都像被活生生封在碎片里,挤在一起,瞪大眼睛望着她。
“救我们……”
声音从地下传来。
极轻,极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灵溪全身僵硬,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你是谁?”她对着空气低语,“为什么哭?”
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声音反复回荡。
“救我……都死了……那个戴青牛面具的人……”
苏灵溪瞳孔猛地一缩。
青牛面具。
又是青牛面具。
苏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溪儿,别听那些脏东西的话!爹背你冲出去!”
他弯腰想把陆砚舟背上,但刚迈出两步,雾气又合拢。
岔路消失。
他们又回到了老槐树下。
苏父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
他再次朝一个方向冲出去,跑了几十步,又看见那棵挂红布条的老槐树。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苏父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乱。
苏灵溪看着父亲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开口:“爸,别跑了。”
苏父回过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溪儿,爹不信邪,爹一定能把你带出去——”
“它们不是害人的。”
苏灵溪打断他。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它们是困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它们想帮我们。”
苏父愣住:“你在说什么?”
苏灵溪闭上眼,努力去捕捉那股极寒的气息。
这次她没有害怕。
她在听。
听那些亡魂的声音。
“是邪修……戴青牛面具的人……把整个村子屠了……”
“用我们的尸骨布阵……把我们困在这里……”
“我们出不去……你们也出不去……”
“除非……”
苏灵溪猛地睁开眼。
“除非用我的灵荷气息引路。”
她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
体内那缕灵荷气息已经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她还是调动了。
一缕白雾从指尖溢出,渐渐凝结成一片朦胧的莲花虚影。
花瓣稀薄,几乎透明。
但确实是荷花的形状。
苏父震惊地望着那片白莲:“溪儿,你——”
“爸,别说话。”
苏灵溪屏住呼吸,将灵荷气息向外扩散。
地下那些亡魂气息像是嗅到了什么,纷纷从缝隙中涌出来,缠绕在那缕白光上。
它们没有攻击。
只是像萤火虫一样,附在光影周围,蜿蜒出一条光带。
光带指向一个方向——不是岔路,不是山道,而是旁边的灌木丛。
“跟着光走……”
苏灵溪声音发虚,“它们说出口在前方的山洞里。”
苏父犹豫了一秒。
他看向昏迷的陆砚舟,又看向女儿惨白的脸。
最后咬咬牙:“好,爹信你。”
他背起陆砚舟,朝着光带指引的方向走去。
苏灵溪跟在后面,手捧那朵白莲虚影,指尖的灵荷气息越来越暗淡。
她咬住嘴唇,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穿过灌木丛,拨开藤蔓,面前果然出现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厚厚的野草覆盖,如果不是光带指引,根本不可能发现。
苏灵溪率先钻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岩壁潮湿冰冷,脚下是松软的泥土。
那些光点飘在前面,像是引路的灯笼。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开始透出光。
苏灵溪加快脚步。
拨开最后一片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消失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崖平台,脚下是万丈深渊。
山崖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茅屋。
茅屋很旧,屋顶长满青苔,檐角挂着一面青铜八卦镜。
苏灵溪脚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灵荷虚影散尽,那些亡魂气息也像完成了使命,悄然消散在空气里。
苏父赶紧放下陆砚舟,去扶她:“溪儿,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没力气了……”
苏灵溪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目光却落在屋檐下的那面铜镜上。
镜面正对着她。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然后——
镜面像瞳仁一样,缓缓转动了一下。
苏灵溪浑身汗毛炸起。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镜中映出自己的脸。
惨白。
像死人一样惨白。
“那面镜子……”
苏灵溪声音沙哑,“它……它刚刚动了。”
“咳……”
陆砚舟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他嘴角还带着血迹,眼神虚弱,但还是朝着苏灵溪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那面青铜镜,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
陆砚舟费力地撑起身体,“那面铜镜里有窥视咒……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看着我们。”
苏灵溪心跳漏了一拍。
“窥视咒?”
“对……这是监看法器,有人在用这面镜子监视这条路。”
陆砚舟盯着镜面,“看来墨玄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苏灵溪没有说话。
她看着镜中自己惨白的面容,突然觉得那面镜子不是对着她照。
而是像一只眼睛。
一只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镜面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转动,而是一层薄薄的灰雾从镜面上散开。
像是有人在那头,正隔着千里之遥,与她对视。
苏灵溪双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恐惧。
她刚以为找到了出路,结果又踏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它看见我了……”她低声道,“它看见我我了。”
陆砚舟咬牙撑起身,挡在她身前:“别怕,有我。”
苏父也站过来,手攥成拳头:“管它什么鬼东西,爹在,没人能伤你。”
苏灵溪望着父亲和陆砚舟的背影,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但那股热流很快又被寒意淹没。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飘散着微弱的灵荷气息。
那些亡魂帮了她。
但也彻底暴露了她。
这面铜镜——这台监看法器——
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
或者说,在等她。
苏灵溪闭上眼。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山的瞬间开始,她就不是猎物了。
她是答案。
那些人布的每一道阵,留的每一件法器,等的都是她。
她已经被锁定了。
从“被保护者”变成“守护者”,从“谜团”变成“答案”。
她睁开眼,看向那面铜镜。
镜面依旧冷冷地映着她的脸。
惨白,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走吧。”
“进去。”
“看看它还想让我看见什么。”
苏父和陆砚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转身,并肩走向那座茅屋。
身后,青铜镜面上倒映出三个人的背影。
然后,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三日后,主上亲临。”
第20章闭门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