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睁开眼的瞬间,墨玄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那双眼睛——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是谁?”
她猛地推开他,身体向后缩去,整个人撞在溪边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墨玄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衣料的温度。
“灵溪,是我。”
他尽量让声音平静,往前迈了半步。
灵溪立刻后退,手掌按在碎石上,指节泛白。
“别过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子,眼底翻涌着淡淡的黑气。
“你身上有危险的气息。”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像那些黑气一样……让人厌恶。”
墨玄心里一沉。
他怎么都没想到,地下石殿那一波共振,竟然蚕食掉的是灵溪对人世的依恋。
就像有人偷偷拆掉了一座桥的底桩,只等桥上的人走到中间,桥身就会塌。
他现在就站在这座桥上。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玄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隐隐浮现的黑纹上,深吸一口气:
“你还记得那些黑气。记得恐惧。”
“那就够了。”
“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我不会害你。”
灵溪的手一抖。
她垂下眼,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可眉心皱得越紧,黑气就越浓。
最后她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疏离。
“我不认识你。”
“你离我远点——否则……”
她右手猛地抬起来,掌心涌出一团冰冷的黑色气息,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
“我会杀了你。”
墨玄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冰纹正在从指尖往上蔓延,像一条条蛇沿着血管爬行。
方才触碰灵溪时,她体内的邪力就已经开始侵蚀他了。
可他还是没退。
“你做不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笃定得像在宣判一个事实:
“你体内的邪力先吞噬的人,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灵溪身上的黑气猛地炸开。
她痛苦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嘴里发出压抑的嘶声。
那股邪力像是感知到了她内心的混乱,借机往外冲,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墨玄咬咬牙,往前跨一步,伸手想扶她。
“别碰我!”
灵溪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里竟然渗出两行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溪边的青苔上,发出“滋啦”一声。
青苔瞬间枯萎,化成一团焦黑。
墨玄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好,我不碰你。”
他把手缓缓放下,语气尽量温和:
“但你得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你体内的东西还在往外冲,再不压制……”
“我不需要你管!”
灵溪尖叫着站起来,转身就朝密林深处冲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上的黑气像一道拖尾,所过之处草叶迅速枯萎。
墨玄想都没想,跟着追了上去。
左踝的伤还在疼,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扎进骨头里,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跑。
陆砚舟正好从溪谷另一边赶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猛地一变。
“她在失控!”
他没有跟着追,而是回头翻自己的储物袋,从里面翻出一卷泛黄的符纸。
“封魂指的反噬你知道吧?”
他冲着墨玄的背影喊:
“你现在的经脉,撑不住第三次了!”
墨玄没有回答。
他追进了林子。
林间的光线很暗,灵溪奔跑的方向没有路,只有横生出来的荆棘和盘根错节的藤蔓。
可那些藤蔓在碰到她身上的黑气时,瞬间就断了。
墨玄追到一处洼地时,灵溪突然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
“你追过来也没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不认识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你不能因为不记得,就当所有东西都不存在了。”
墨玄隔着三丈的距离站住,声音低沉:
“你不记得我,这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
“但你不能死。”
话音刚落,灵溪突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眉心,两只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地面上的落叶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
“我说了——不要靠近我!”
灵溪猛地抬手,一道黑色的气刃直劈向墨玄胸口。
墨玄下意识侧身,气刃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衣服被割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面上,瞬间结成冰。
他没有去看伤口,而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手呈爪状,直取灵溪的眉心。
灵溪的眼神一慌,下意识想退,可墨玄的动作太快了,她根本没反应过来。
就在墨玄的手指即将点中她眉心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指尖悬在她眉心前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别躲。”
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很快就不疼了。”
说完,他左手猛地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一划,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滴落在灵溪脚下的地面上。
地面上的冰霜在碰到他的血时,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灵溪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不受控制的邪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开始往回缩。
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拼命摇头。
“走……你走!我不要你管!”
“来不及了。”
墨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右手突然往下一翻,一指点在灵溪的眉心。
“封魂指——镇!”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墨玄的指尖涌入灵溪的眉心,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黑色的瞳孔瞬间恢复正常。
那股邪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脖子,拼命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缓缓沉进了灵溪的体内。
灵溪的身体一软,往前倒了下去。
墨玄一把接住她,把她轻轻放到地上,然后才直起腰。
可刚站起来,他就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血溅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咳咳……”
墨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练气初期……不,比那更差。
他现在连练气初期的门槛都快摸不到了。
陆砚舟赶到时,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墨玄跪在灵溪旁边,满嘴是血,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都翻开了,指尖渗着血珠。
而他旁边的灵溪,安静地躺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你疯了!”
陆砚舟一把拎起墨玄的领子,把他拉到面前:
“你刚才是不是用了封魂指?”
墨玄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你知不知道封魂指对玄阴之体的反噬有多严重?你练气初期的经脉还能撑几次?”
“一次就够了。”
墨玄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只要她活着。”
陆砚舟看了他半天,最终叹了口气,低头把灵溪背起来。
“百米外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墨玄:
“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墨玄跟在他后面,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夜色降临的时候,三个人终于到了那间猎人小屋。
房子很破旧,房顶上长满了青苔,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勉强挡得住风。
陆砚舟把灵溪放到墙角,用一张毯子垫着,然后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张符纸,在小屋的四个角落各贴了一张。
“防风避煞阵,简陋了点,但至少能让那些东西找不到这里。”
他一边布阵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疲惫:
“省着点用,我手上的镇物也没剩多少了。”
墨玄靠在墙边,盘腿坐下来,开始运转真气。
可刚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内脏就传来一阵剧痛,逼得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陆砚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封魂指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了。”
他蹲到墨玄面前,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护脉丹,吃了吧。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你撑过今晚。”
墨玄接过药丸,没有说话,直接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那股锥心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可他的脸色依然很白。
“我没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陆砚舟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中,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跳出来,跑远了。
“没事。”
他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墨玄:
“你先休息。天亮了再说。”
墨玄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灵溪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夜深了。
墨玄坐在墙角,闭着眼调息,身边的灵溪依然在沉睡。
陆砚舟一个人走出小屋,在林间巡逻。
月光很暗,林子里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他走到一棵老树旁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树皮上有一块地方被刻意削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芯。
而在那片白色木芯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
陆砚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的手指沿着符文的轮廓摸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追踪符纸的残迹……”
他轻声自语,目光扫向四周的黑暗:
“他们……已经锁定这里了。”
他没有立刻回去。
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看了一眼小屋的方向,然后转身继续巡林。
他知道,墨玄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坏消息,而是一顿安稳的晚饭,一张干净的床,还有一整夜不会被惊醒的睡眠。
至于那些顺藤摸瓜找过来的人,在墨玄恢复之前,他得一个人扛着。
月色如霜。
林间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鸟鸣。
不是夜鸟的声音。
是记号。
陆砚舟攥紧了拳头,没有回头。
他现在能做的,是守住这道防线。
在墨玄能再次站起来的那个东西到来之前——
他不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