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马蜂。
杨帆眯着眼,努力让表情显得无辜又真诚。
——这是他照了半小时镜子才练出来的绝技。
“警察叔叔,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手腕上的铐子磕在铁桌上叮当响,
“我们那叫保护性发掘,不对,保护性……保护性勘察!对,就是勘察。”
对面的中年警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二十年刑警,审过杀人犯、毒贩、诈骗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大学生。
“大半夜的,带着无人机、探地雷达、液压剪,去别人祖坟上‘勘察’?”
“那不是祖坟!”左边的胖子脸上的肉都在抖,“那是明代万历年间一个知州的墓,无主古墓属于国家所有,我们这叫替国家——”
杨帆一脚踩在他鞋上。
胖子闷哼一声,把话咽回去。
右边的眼镜男推了推金丝眼镜:“警官先生,容我纠正——我们携带的是地质勘探用探地雷达。至于液压剪,那是我机械课程设计的作业。”
说完整理了一下领口,仿佛在咖啡馆参加学术沙龙。
警察冷笑:“那车上二十公斤TNT也是作业?”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那是烟花爆竹。”杨帆面不改色,“中秋节搞活动。”
“七月过中秋?”
“提前准备,物价涨得快。早买便宜。”
杨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过于扯淡,连忙补充道,
“警察叔叔,我说真的,我们真的是在保护文物。您听我给您捋一捋啊……”
警察把一沓资料拍在桌上:“杨帆,省理工地质系大三,连续两年挂科,靠做假勘探报告赚生活费。王浩,计算机系,黑进教务系统改成绩留校察看。刘川,机械系研究生,私改实验室设备被记过——你们仨凑一块儿,跟我说保护文物?”
杨帆张了张嘴:“您查得真细,连挂科都知道……”
“少贫嘴。”
杨帆深吸一口气:“好好好,那您再查查,我们车上有没有一件文物?有没有东西沾过墓土?”
警察顿了一下。
这确实奇怪——盗墓贼被抓,车上多少会有些刚出土的物件。
这三个人的车上干干净净。
“所以我跟您说,我们真的是在保护文物。这事儿,我从头给您讲。不听的话,您按非法携带危险物品处理,我们认。”
警察盯着他看了很久,翻开笔录本。
“说。”
杨帆靠回椅背:“这事儿得从两个月前说起……不过在这之前,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听说过《连山易》吗?”
警察的笔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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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
烧烤摊。
杨帆盯着手机银行余额——八百三十二块六毛。
对面王浩埋头对付烤串,油脂顺嘴角往下淌。
“胖子,人活着图个啥?”
“图吃饱。”
“庸俗。”
“你一个学地质的,连地质锤都买不起,跟我谈崇高?”
王浩用竹签指着他,
“探地雷达的实验报告还欠着吧?学费怎么办?”
“八千二,九月之前凑齐。我现在全身不到一千,卖肾都排不上队。”
王浩嘬了口竹签,压低声音:“我有个活儿。远房表哥,古玩城开铺子,打听认不认识会用探地雷达的学生。”
杨帆挑眉。
“帮看看地下有没有东西,在哪,多深。车上操作设备,土都不沾。一趟两千,现金。”
“不去。”
“五千。”
杨帆站起来。
“八千。”
脚步顿住。八千,刚好学费。
“你表哥叫什么?”
“周一鸣,古玩城三楼,雅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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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岭。
五月底的太阳有了几分毒辣。
杨帆拖着探地雷达天线来回走了两小时,T恤湿透大半。
屏幕上的波形始终平稳。
“妈的,不会是被耍了吧?”
对讲机里传来刘川的声音:“西北方向六十米,热成像异常,地表温度低两度,形状规整。”
杨帆扛着天线走过去。
地势微微隆起,像个大号馒头,上面的草比周围更绿更密。
他把天线放在隆起边缘,调参数,开始高精度扫描。
前两米,黄土层,信号平滑。
两米五。
——曲线剧烈波动,高振幅反射界面。
切换B-scan模式。
剖面图缓缓生成。
矩形空腔,壁厚约四十厘米,青砖结构。
“找到了。”
周一鸣盯着屏幕,眼睛发亮。
老邱和小武打开帕杰罗后备箱——洛阳铲、钢管、绳索、头灯、工兵铲,整整齐齐。
“周哥,这是干什么?”杨帆声音发紧。
“你的活干完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八千块,一分不少。”
“你说过定位完就报告文物局。”
周一鸣沉默几秒,笑了:“这个墓里有一样东西,我找了三年。不可能交给文物局。”他递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古籍残页,朱砂小字——
中室石函,铁锁铜封。
内有《连山易》残卷三篇,以玉匣盛之。
杨帆手指微微发抖。
《连山易》。
三易之一。
夏代《连山》,商代《归藏》,周代《周易》。
《连山》《归藏》汉代以后失传,两千年来无数经学家皓首穷经,连只言片语都无从考证。
“如果落到文物局手里,锁进库房,几十年出不了成果。但由我来运作——”
话没说完,意思很清楚。
“我不参与挖掘,但我在这里看着。破坏一块墓砖,我立刻报警。”
周一鸣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有原则。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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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顶青砖被刘川的超声震动器震碎,黑洞洞的口子涌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墓室三米见方,青砖砌壁。
中央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一行楷书,笔画生硬,与棺体纹饰格格不入——
此地无金玉,惟石函中物可传世。后人若见此,当慎思之。
杨帆心跳漏了一拍。
“当慎思之”。
——这不是叮嘱,是警告。
石棺前,青石台座上端放着一个石函。
一尺见方,表面刻满符文,铜板封口,铁锁锈迹斑斑。
周一鸣撬开铁锁,掀开铜板。
玉匣。
青白玉掏成,头灯下泛着幽光。
匣盖打开。
一卷竹简,深褐色,细麻绳编联。
最外一根竹简上,朱砂篆字——
连山。
所有人屏住呼吸。
周一鸣眼眶湿润。
指尖悬在竹简上方,不敢触碰。
就在这时候,杨帆的手机响了。
“杨帆吗?市公安局。有人举报你们在将军岭进行盗墓活动,我们已经在路上。原地等待可认定为自首——”
他猛地抬头。
周一鸣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是奇异的平静。
“被举报了。有人不想让我拿到这个东西。”
“可警察说——”
“市里过来四十分钟,够我们走。”
周一鸣打断他,
“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留下等警察。三秒。三,二——”
“我跟你走。”
五分钟。
帐篷拆掉,痕迹掩埋,两辆车沿土路疾驰而去。
杨帆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着渐渐远去的将军岭。
手指上还沾着墓室的泥土。
他想起石棺上那行字——“当慎思之”。
慎思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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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杨帆在宿舍接到王浩的电话。
“杨帆,周哥死了。”
“什么?”
“昨晚的事。店铺被砸了,脑袋后面中了一刀。警察说是入室抢劫。”
“那竹简呢?”
“没了。全没了。”
杨帆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警笛声。
他想起墓室里周一鸣那句话。
——“有人不想让我拿到这个东西。”
那个人,现在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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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
警察合上笔录本,看着杨帆。
“你讲完了?”
“讲完了。”
“那你解释一下,周一鸣死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杨帆愣住:“他没打给我。”
警察把通话记录拍在桌上。
时间,时长,号码,清清楚楚。
杨帆盯着那张纸,头皮发麻。
那个时间他确实没接任何电话。
有人用周一鸣的手机拨了他的号,被呼叫转移了。
谁能做到这个?
他抬起头,日光灯刺得眼睛发酸。
“警察叔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觉得,有人在给我们所有人设局。”
警察没说话。
“而我还不知道,他下一个要搞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