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他们身上的衣服。
是白日里看到的那些仙人。
糯糯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肚子似乎又疼了。
有眼泪从她盈满惊恐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了李大壮的手背上。
李大壮只觉那块皮肤似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心疼地看了一眼怀里不断瑟瑟发抖的小身体,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无声的宽慰。
两个白衣少年停在树林上空,并未下来查看,也就没有发现那被挖开还没有来得及填的坑。
他们的交谈声被夜风送到了李大壮他们耳边。
“奇怪,刚刚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
“三日了,还是没找到云归寂的踪迹。”
“若非主宗那边下达命令,要云归寂的尸体,掌门也不至于寻个收徒的由头,继续留在这鬼地方,待着真受罪。”
“走吧,去那边搜,顺带把漏掉的丑人全杀了,不能再发生白日里那样的事……”
没发现异常,两个少年御剑离开,交谈声渐远。
直到夜空恢复宁静,周遭的虫鸣再次清晰响起,李大壮几人才敢大口呼吸。
李大壮攥紧了拳头,双眼猩红,低声怒骂:“一群畜生!”
下午出城时他们还在疑惑。
为何城里少了许多人,平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
他们还以为,是仙人来了边宁城,他们怕冲撞了这些贵客,才避而不见。
却没想到,是这些人面兽心的畜生,嫌弃他们相貌丑陋,将他们都杀了!
刘大婶看着面无血色、抑制不住颤抖的糯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
“糯糯不能再回边宁城了。”她低声与众人说道。
几人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
这一带每时每刻都有千星宗弟子巡逻。
一旦他们发现糯糯没死,就会再下毒手。
糯糯能死里逃生一次,未必还有第二次。
他们摸出了身上仅剩的四个铜板,塞进糯糯衣兜里。
叮嘱:“糯糯,以后叔叔婶婶不能再给你馒头了,这些钱你藏好,饿了就买馒头,从今以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话音未尽,他们便湿润了眼眶。
糯糯是个可怜的孩子。
一岁时,她出现在边宁城,无父无母,也不知来历。
因为脸上诡异的胎记,像是某种可怕的诅咒,无人愿意收留她。
她便在边宁城流浪。
边宁城并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家家户户都难,他们实在看不下去这么小一个孩子饿得奄奄一息,只能轮流着接济一下。
一岁的小奶娃,忽略右半张脸的胎记,生得粉雕玉琢,似软软糯糯的面团子。
他们便叫她“糯糯”。
他们也曾打听过糯糯的来历。
可她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两年前的一天,突然出现在边宁城的城门口,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跟随人群,走进这里。
从此在边宁城扎了根。
可如今,边宁城容不下她。
他们将糯糯送到了城郊的小路上。
指着前方尽头隐没在黑暗里的蜿蜒小路,狠了狠心,对糯糯道:“快走吧,以后别回来了!”
糯糯拉着刘大婶的衣袖,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她语气急切:“叔叔婶婶,城里有坏人,你们跟糯糯一起走,糯糯保护你们。”
李大壮、刘大婶几人抹起了眼泪。
多懂事的孩子啊,自身都难保了,还在惦记着他们的安危。
刘大婶温柔道:“糯糯乖,叔叔婶婶都是大人,可以保护好自己,况且,叔叔婶婶的家人还在边宁城里,我们必须回去。”
“叔叔婶婶向糯糯保证,会平安无事的。”
他们再三保证,糯糯才缓缓松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
视野里,李大壮几人的身影越来越渺小,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们,糯糯才情绪低落地收回目光,垂头丧气往前走。
她头埋得低低的。
这一刻忽然就意识到,她没有家人。
叔叔婶婶对她好,但不是她的家人。
他们不跟她走,是因为要回家,陪他们的家人。
她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以前有树树与她说话,有叔叔婶婶寒嘘问暖,她没觉得孤独。
可现在,她好难过。
不争气的眼泪又从眼眶中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糯糯眼前一片模糊。
忽然,她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胡乱地用手背擦拭了眼泪,吸了吸鼻子,望向群星璀璨的夜空。
软乎乎的小奶音可怜巴巴道:“老天爷爷,老天奶奶,糯糯也想要爹爹,你们给糯糯一个爹爹好不好?”
糯糯经常看到,大人们有什么心愿就祈求上天。
她有样学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想到了那个被男人抱在怀里的漂亮姐姐。
她以前见过她的。
她叫二丫,是城西李奶奶家的小孙女。
经常与她哥哥一起欺负她,骂她野孩子、丑八怪。
还联合其他孩子一起欺负她。
让她学狗叫,给他们当马骑。
她也没有爹娘。
但因为有李奶奶,他们就不是野孩子。
二丫以前也脏脏的、臭臭的。
可找到爹爹后,二丫不仅有漂亮衣服,还有糖人吃。
她都认不出她了。
下意识的,糯糯也想要爹爹。
她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糯糯闭着眼,忽地鼻尖耸动,嗅到了空气里一缕浅淡的血腥味。
她睁开眼,确定不是自己闻错后,纠结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靠近。
这是人的血腥味。
附近有人受伤了。
刘大婶说过,救人一命胜什么七什么的,她记不清了。
总之就是,救人是做好事,可以积功德。
糯糯想:我做好事,可以用功德换爹爹吗?
她越离越近,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
糯糯捏住了鼻子,拨开面前比她还高的杂草,终于看清了杂草后的情景。
一大片杂草被压垮,浸在了血泊里。
里面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残废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白发沾染鲜血,凌乱地黏在脸上,左手、右腿不翼而飞。
左手被齐肩斩断,右腿则从膝盖处断裂。
断口新鲜,还在汩汩往外冒着血。
他毫无生机地仰躺在血泊里,似乎在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