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窝在云归寂怀里，声音又轻又软：“好，糯糯不睡，糯糯陪爹爹。”

她唇角漫出灿烂的笑，“糯糯有爹爹了。”

这句话，令云归寂心尖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

回忆起前尘过往，他本意是断了与小家伙的因果。

帮她找到一户好人家，收留她。

他如今是个苟延残喘的残废，随时都会死。

糯糯跟着他，只会害了她。

稚子无辜，她不该卷入到他的因果中。

可此刻，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说出“他不做她爹爹”这样的话，太过于残忍。

云归寂心中叹息。

罢了，待将她身体养好，再寻户好人家也不迟。

这片丛林，野兽环伺，他若不管她，她一个三岁的孩子，必死无疑。

只是他现在这副身体，行动实在不便。

即便用剑撑着，仅凭一条腿，也难以行走。

何况完好的那只手，需要腾出来抱着糯糯。

云归寂刚往前挪动一步，就结结实实地朝地下摔去。

紧要关头，他护住了糯糯的脑袋。

后背砸在地上，咯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子，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糯糯昏昏沉沉，也在此刻打起了精神。

她趴在云归寂胸膛上，急得眼泪直掉：“爹爹，你疼不疼呀，是糯糯太重了吗？糯糯可以自己走……”

云归寂从疼痛中缓过来，抹去了糯糯小脸上的泪，故作轻松：“我不疼，糯糯一点都不重，是我没站好，糯糯有摔到吗？”

糯糯头摇得如拨浪鼓。

却怎么也不肯让云归寂抱了。

她想牵着云归寂走，可刚站起来，就因为浑身无力，又坐回了地上。

糯糯用红彤彤的眼睛望向云归寂：“爹爹，糯糯的身体不听话了……”

云归寂轻笑，单手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糯糯受伤了，身体才不听话。”

他再次尝试行走。

没了剑骨，没了修为，本命剑进入沉睡，如今在他手里，也只能当作拐棍来使。

糯糯睁圆了一双乌黑的眼睛，紧张望着云归寂，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襟。

云归寂凌乱的白发混着血污黏在脸上，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糯糯情绪低落，她想帮爹爹，却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云归寂几次尝试，终于找到了身体的平衡处。

他将本命剑当柴刀使，削了一根长度更合适的木棍，撑在右手腋窝下，替代右腿行走。

云归寂做这一切的时候，糯糯就坐在一边，乖乖看着他。

亮晶晶的眼睛似星辰闪烁。

不时鼓掌说：“爹爹好厉害！”

明明只是稚童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云归寂却感到了莫大的满足，那颗死寂的心，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一点点被填满。

他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云归寂再次将糯糯抱在怀里，忍不住好奇问：“糯糯，我这副模样，你不害怕吗？”

他如今惨样，别说三岁孩童了，换作成年人，乍一看到，也要吓得够呛。

可糯糯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害怕，甚至敢直视他手臂断裂的地方。

那里血肉模糊，换作寻常孩童，早就吓哭了。

糯糯望着他，天真烂漫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害怕爹爹呀？”

“爹爹现在的模样很吓人。”云归寂下意识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居然顺着小家伙的话，应了爹爹这个称呼。

云归寂：“……”

“爹爹一点都不吓人，爹爹是最好的爹爹。”糯糯搂着云归寂的脖子，认真答道。

云归寂心下动容。

若他还是剑尊时，遇到她，该多说。

可偏偏是在他深陷低谷时遇到糯糯。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只会给她带去灾祸。

所以，他无法应下父亲这个身份。

糯糯敏锐地感知到了云归寂低落的情绪，不知道爹爹怎么了，便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软软道：“糯糯喜欢爹爹。”

云归寂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忽地耳尖一动，捕捉到了远处的异响。

他向糯糯比了个“嘘”的手势，糯糯立马紧张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云归寂抱着糯糯，背起剑，艰难地挪到了右后方的芦苇地里。

借着淤泥的腥臭，掩盖身上的气息。

糯糯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让气息外泄。

眨巴着眼，紧张望向外面。

一行白衣人搜寻到了这里。

“快看，这里有血迹！”

他们发现了杂草地里云归寂留下的血迹。

云归寂以灵识打量着他们，隐约觉得他们身上的服饰眼熟。

“这一定是云归寂留下的！他就在附近，搜！”

找他的？

云归寂眉头蹙得愈紧。

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们身上的服饰。

他们是千星宗弟子！

千星宗是万星宗下一个分宗。

除千星宗外，还有百星宗。

皆属万星宗势力。

师父已死，他背上欺师灭祖的污名，如今万星宗宗主该是他那个好弟弟，云渡舟。

那么千星宗弟子找他的目的，也不难猜了。

云归寂唇线绷得笔直。

心下凄凉。

云渡舟对他这个哥哥，竟是不顾及丝毫兄弟之情。

废了他不够，明知他活不了的情况下，仍是赶尽杀绝！

糯糯抵御住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困乏，强打起精神，紧紧盯着外面的白衣人。

她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又是这群坏人！

糯糯不能困，糯糯要保护爹爹。

她压制住了见到他们本能的恐怖。

可她微微颤抖的身躯，还是暴露了内心。

云归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为首男人取了一滴杂草地里的血，滴入追踪罗盘。

追踪罗盘吸收血液后，指针开始疯狂乱转，最终指向了右后方那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他看过去，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响。

男人兴奋得面容扭曲。

找到了！

击杀仙门叛徒云归寂的头功是他的了。

他要提着云归寂的头颅去万星宗领赏。

他要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了！

男人率先冲出，提剑向芦苇地横扫而去。

剑气纵横，威逼四野。

“云归寂，受死吧！”

其他千星宗弟子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头功是我的，休要抢！”

“谁先砍了云归寂，头功就是谁的！”

“这次老子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