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沈霁却松开了尘不渡的手。
她往前踏了一步,单薄的身影站在满地尸骸之间,没有捏任何法诀,只是轻轻抬了抬指尖。
那些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血尸动作骤然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拽住了脖颈,纷纷停下动作,头颅机械地转向楚惊鸿的方向。
“你、你怎么能……”楚惊鸿瞳孔骤缩,他明明在这些血尸魂核里下了禁制,除了他的炼尸铃锣,谁都不可能操控它们。
沈霁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碎语:“我说过,我手酸了。”
话音刚落,数十具血尸同时动了,它们调转方向,嘶吼着朝身后的楚家侍卫扑去。
黑血溅在楚惊鸿绣着金线的城主袍上,他又惊又怒,指尖灵力暴涨就要捏碎炼尸铃锣引爆所有血尸的魂核,手腕却先一步被尘不渡攥住。
仙督的指尖凉得像山巅积雪,稍一用力,楚惊鸿便听见自己腕骨碎裂的脆响。
他疼得惨叫出声,炼尸铃锣“当啷”掉在地上,滚到沈霁脚边。
“你炼尸守边城,我不拦你。”尘不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另一只手重新牵住沈霁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上还没结痂的血痕,“但你动她,就不行。”
楚钰吓得转身就想跑,刚迈出两步,后颈衣领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住,整个人重重掼在沈霁面前。
她抬头撞进沈霁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一开始,沈霁就不是被她引诱到西城的。
是她故意跟着自己来的。
尘不渡低头看了眼脚边还在蠕动的半具血尸,又看向沈霁还沾着血的指尖,眉头微蹙,从袖中摸出一瓶伤药递过去:“先上药,剩下的我来处理。”
巷口的风卷着边城的沙尘吹过来,远处隐约传来御剑破空的声响,是陈子苏他们带着人赶回来了。
沈霁接过药瓶,没急着拧开,反而抬眼冲尘不渡笑了笑,眼里那点懵懂的光此刻亮得惊人。
“不用等他们。”她晃了晃脚边的炼尸铃锣,锣声轻颤,所有还在挣扎的血尸瞬间同时僵住,头颅齐齐滚落,
“我今日,就把这烂透的边城天,掀给你看。”
远处破空的剑光越来越近,宋砚州披着一身清辉落在城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地滚着的血尸头颅,还有站在尸山之间、指尖还沾着未干黑血的沈霁。
他身后跟着的硕方城弟子瞬间寒毛倒竖,下意识就按住了腰间佩剑——之前听说琴川沈家会控尸术,没想到刚进边城就撞见这么一副场面。
陈子苏跟在后面一张脸煞白,刚要上前解释,就被宋砚州用眼神拦了下来。
“陈小公子在此等候。”
这位以清廉刚正闻名的门派宗主缓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尘不渡和沈霁相扣的手上,又扫过被摁在地上、腕骨碎裂的楚惊鸿,最后停在沈霁脚边那枚炼尸铃锣上。
“边城楚氏,私炼血尸,屠戮百姓,人证物证俱在。”宋砚州声音清朗,没有半分含糊,“仙督当真是好魄力,不等我等赶到,就先把这根毒刺拔了。”
楚惊鸿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还不肯服软,嘶吼着望向周围残存的侍卫:“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尘不渡身为西洲仙督和外人勾结杀城主,沈霁是沈家余孽,他们才是要毁了边城的人!我炼尸是为了抵御无妄谷的毒潮,杀了我,毒潮漫过边城,所有人都得死!”
他这话戳中了不少边城侍卫的痛处,原本已经松动的人群又隐隐躁动起来,有人悄悄摸向了藏在腰间的短刀。
沈霁忽然笑了。
她弯腰捡起那枚炼尸铃锣,指尖轻轻一捻,铃身上那些玄色的炼尸符文就像是活过来一样,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半卷泛黄的旧帛,随手展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全是楚家的勾结城中富商的秘账,甚至夹着几封和中洲大族往来的密信——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中洲各大家族早和楚惊鸿预谋,故意放任无妄谷的毒气往边城蔓延,每年给楚家送一批活人原料,助他批量炼制血尸,等练成之后就借血尸之手吞并西州各家仙门地界。
“抵御毒潮?”沈霁指尖点在密信末尾那方楚惊鸿的私印上,声音传遍全场,“上个月城南流民村三百人一夜消失,你对外说他们全中了毒气身亡,转头就把人塞进了炼尸窟。”
“可我昨天在你城主府地下库房里,翻出了整整三箱没拆封的避毒丹。”
她抬眼看向刚才那个说要靠血尸守边城的侍卫,随手扔过去一个布袋:“你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你妹妹的银镯子。上个月她出城采药,被楚家的人掳走,我在炼尸炉边找到的。”
那侍卫手抖得厉害,打开布袋看见那枚磨得发亮的银镯子,当场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盯着楚惊鸿的眼里全是血红的恨意。
人群里接连响起抽气声,不少人终于反应过来。
“我们信奉这么多年的城主,根本不是什么护着百姓的英雄,他是把我们亲人一个个推进炼尸炉的恶鬼啊!”
楚钰见状疯了一样想扑过来抢密信,刚迈出去半步,就被沈霁一脚掀翻在地。
沈霁蹲下身,指尖掐着楚钰的下巴,将一瓶墨绿色的药液缓缓倒在她手背上。
那是楚钰自己调配的炼尸毒,一碰到皮肤就烧出滋滋的白烟,疼得她满地打滚惨叫。
“你把别人家的姑娘推进炼尸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沈霁语气没半分波澜,“当年无妄谷花家满族被灭,是因为他们不肯把万诡幡交出去帮中洲人炼尸,你偷学了半吊子控尸术,就敢拿着屠刀对着边城的百姓,你们也配提‘守土’两个字?”
天边忽然炸起一道沉闷的雷响,原本晴朗的夜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黑云。
尘不渡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沈霁身前,抬眼望向无妄谷的方向——
地平线上,一道漆黑如墨的毒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边城蔓延过来,风里已经飘来了毒虫撕咬的尖啸声。
“楚惊鸿说的不全是假话。”宋砚州脸色骤变,翻身抽出长剑,“中洲的人算准了楚家这里出事,没人再压挡毒潮,直接把无妄谷的毒潮引过来了,想毁掉整座边城。”
边城的百姓这时也看见了天边压过来的黑色毒雾,街上瞬间哭喊声一片。
所有人都慌了神。
之前楚惊鸿忽悠他们,说血尸能挡住毒潮,现在楚家倒了,哪里还有能挡得住毒潮的东西?
陈子苏吓得脸都白了,攥着剑的手不停发抖:“完了,无妄谷毒雾里全是吃人的毒虫,我们就算有仙门法器,也挡不住这么大一片毒雾啊!”
沈霁却忽然笑了。
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面黑底描金的小幡,幡面垂落的丝绦上,每一根都绣着细碎的符文。
万诡幡刚一现形,风里那些狂躁的毒虫尖啸声突然齐齐停了下来,漫天飘着的毒雾居然也在幡旗面前缓缓散开了一条缝隙。
“谁说要靠人挡?”她指尖轻轻抚过万诡幡的旗面,声音清亮,“我沈家的练出来万诡幡,从来不是用来把活人炼成杀人兵器的。”
“它是镇万诡、御万邪,护着活人活下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