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应声落定,却藏着千钧戒备。
“好。”
陆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似惋惜、似沉重,最终尽数掩去,只余温和肃然。
“随我来。”
......
陆潇抬手结印,指尖灵力流转,轻轻落在石壁纹路之上。
“咔哒——”
机关轻响,厚重石壁缓缓向内挪移,露出一道幽深漆黑的密道入口,阴冷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异香。
骤然扑面而来,与外面雪域的凛冽寒风截然不同,阴晦、沉滞,裹胁着无数细碎生灵蠕动的微响。
“姑姑清修之地,从不走正门,只通此密道。”
陆潇低声解释,“里面景象特异,阿霁无需惊慌,稳步随行即可。”
沈霁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心底的警惕却提到了极致,抬步紧随其后,踏入密道。
密道狭长幽深,穹顶嵌着细碎幽蓝萤石,勉强照亮前路。
两侧石壁并非砖石,而是层层叠叠的蛊茧软膜,黏腻地贴覆墙面,微微起伏蠕动。
一路走来,满眼皆是密密麻麻、品类各异的蛊。
有的细如尘沙,随风浮动,落在壁上便化作一点幽光。
有的通体赤红,甲壳坚硬,蛰伏在茧膜深处,开合颚齿,发出细碎轻响;还有无数透明幼蛊,成群结队在半空缓缓游移,似漫天浮尘,无声无息,却暗藏致命剧毒。
整条密道,俨然一座庞大诡异的蛊巢。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早已心神俱裂、被蛊气侵体。
可沈霁步履从容,周身隐隐流转的幽冥煞气自成屏障,那些靠近的蛊虫触到她身侧气息,皆是骤然惊惧退缩,不敢靠近半分。
陆潇走在前方,余光瞥见这一幕,眸色微深。
穿过百丈蛊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间宽阔古朴的石室静静隐匿地底,四壁刻满古老蛊纹,纹路深处流转暗金微光,正中铺着一方素色蒲团,一道人影垂首静坐。
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沈霁浑身一僵。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攥紧,呼吸骤然停滞。
彻骨得难以置信,席卷四肢百骸。
她记忆里的陆仙儿,是整个西洲最明媚张扬的少女。
一袭浅绿衣裙,眉眼鲜活明艳,笑起来眼底盛着暖阳,肆意洒脱、桀骜热烈,敢与天地争辉,敢为挚友挡尽风雨,是永远鲜活耀眼、永远意气风发的模样。
可此刻端坐蒲团上的人,早已没了半分当年风华。
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枯白发丝凌乱垂落肩头,遮掩大半面容。
露出来的肌肤布满深深浅浅的褶皱,干枯蜡黄,松弛憔悴,苍老得不像活人。
脊背微微佝偻,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素衣之中,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周身只剩无尽沉寂与衰败。
不过短短十五年光景,那个明媚张扬、鲜活热烈的女子,竟苍老颓败至此。
沈霁怔怔立在原地,心底震愕,久久无法回神。
“姑姑,人带来了。”陆潇恭敬道。
片刻无声,唯有蛊纹流转的细碎微光,映着满室苍凉。
静坐的陆仙儿缓缓抬眸。
那双苍老浑浊的眼底,没有惊讶,没有试探,更没有对沈霁身份猜疑,唯有一眼穿透皮囊、看透轮回过往的通透与了然。
她目光淡淡扫过沈霁脸庞,避开了这张年轻清冷的面容,直直落进她的眼。
片刻后,陆仙儿沙哑干涩、近乎腐朽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沉沉岁月沉淀的沧桑:“你不是沈霁。”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沈家那小姑娘,我幼时见过,眼底干净倔强,带着少年人的莽撞纯粹。”陆仙儿微微眯起眼,目光牢牢锁着沈霁,“可你的眼睛,历尽沧桑,藏着浮沉的疲惫,藏着血海深仇的沉郁,更藏着……对我的怜悯。”
“这眼神,绝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有的。”
一语道破真相。
沈霁心头巨震,所有伪装的平静险些轰然碎裂。
她自诩伪装缜密,瞒过世人、瞒过仙门,却在故人眼底,无所遁形。
陆仙儿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潇儿,你先退下,守好密道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姑姑。”陆潇微有迟疑。
“退下。”
威严再落,不容辩驳。
陆潇只得躬身领命,深深看了一眼伫立不动的沈霁,转身退出石室。
密道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将二人彻底封在这片沉寂的地底密室之中。
偌大石室,只剩她们二人。
死寂蔓延片刻,陆仙儿浑浊的眼底忽然泛起细碎水光,苍老干涩的唇角微微颤动,轻轻启唇。
“昭雪,是你回来了吗?”
她唤出一个尘封十五年、无人再敢提及的名字。
短短一句话,承载了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孤寂、十五年的冤屈与执念。
沈霁眼底瞬间绷不住泛红,“是我。”
所有的冷静、戒备、伪装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轰然瓦解。
两世浮沉,步步荆棘,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卸下防备,可面对眼前苍老破败的陆仙儿,心底最柔软的软肋彻底崩塌。
她快步上前,将陆仙儿拥入怀中。“我回来了,小仙儿。”
“让你久等了!”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这残存的微光,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都怪我没早来雪域看一看,直到我看见沈肆身上的蛊,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温热的怀抱落在身上,陆仙儿紧绷了十五年的身躯骤然松弛,眼底泪水滚落,打湿了身前衣料。
她微微抬手,枯瘦颤抖的指尖轻轻抓住沈霁的衣袖:“十五年了……昭雪,整整十五年,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相拥的暖意短暂熨帖了岁月荒芜,可沈霁抱着她的瞬间,敏锐的感知瞬间捕捉到刺骨的异样。
怀中人身躯极轻,虚浮无根,皮肉松弛枯槁,毫无活人血肉的充盈质感。
更可怖的是,她周身流转的气息破碎紊乱,魂魄虚浮飘摇,肉身经脉千疮百孔,如同被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机与神魂本源。
沈霁心口骤然一痛,眼底寒意彻骨,“你被他们噬魂连体了?”
她松开怀抱,垂眸看着眼前故人,声音冷得发颤,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与心疼:“是慕家人。”
不是岁月催人老,不是清修耗生机。
是有人硬生生剥离她的魂,淬炼她的魂魄,蚕食她的生机,彻底毁了她的肉身!
那个当年明艳张扬、肆意鲜活、冠绝西洲的蛊仙陆仙儿,被人折磨至此。
“看来你也知道了,当年的事情全是慕家做的,他们勾结西洲的仙门,还污蔑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