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斯皇宫西侧,星象研究院的尖顶塔楼刺破柔软的薄云。
哥特式石质塔楼之内,不再只有旧时占星术士的星盘与青铜望远镜。一层层崭新的宽大玻璃窗向内望去,排布着一排排由本地工坊与海外十四大基地协同制造的算力机柜,铜质导线交织,新式玻璃面板的大型显示屏不断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属于这个时代的星轨,正由人类亲手书写。
储君亚瑟·德·维兰斯,此刻正置身塔楼最顶层的卫星研发中枢。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王室常服,面料取自玉米秸秆精炼织造的新式环保纤维,沉静的深色衬出少年清俊沉稳的眉眼。作为维兰斯皇室第二代的嫡长皇子,帝国未来的储君,他没有流连宫廷宴会与贵族社交,绝大多数的白昼与夜晚,都交付给了这间属于卫星科学的塔楼实验室。
自初代帝君艾伦与女皇艾莉丝打通横跨大陆的十五大科创基地通信链路之后,海量的技术资料、试验样本、实测数据便可以借助Token工厂的数字母链,在各个基地之间高速流转。上海与深圳的光刻机产线输出的芯片原型,沈阳、本溪的核能实验室提供饼干尺寸核电池储能样本,伦敦、巴黎海外观测站传回上空大气的监测记录,所有分散在世界各处的科研成果,最终都会汇总至维兰斯皇宫这座星轨研究院,交到亚瑟的手中。
巨大的弧形算力大屏占据了整面石墙。屏幕之上,数十颗已经发射升空的人造卫星模拟光点,沿着预设轨道缓缓流转,一条条纤细银白的线条,代表卫星彼此之间的通信波束。轨道倾角、近远地点高度、信号衰减系数、地面定位误差,成千上万组参数一刻不停地刷新跳动。
亚瑟俯身在宽大的试验操作台,指尖轻触冷却过的芯片裸片。
桌面上摊开两套还没有完成封装的样品,一套是导航定位芯片,另一套则是宽带通信芯片。
导航芯片负责测算地面坐标,为大陆之上的新能源无人车、野外勘测机器人、远方模块化建筑工地提供精准位置;宽带芯片承担星上的数据收发,十四大基地之间跨洋的文书、图像、算力数据包,全都依靠这一批在轨卫星作为中继。
“殿下,这是本周从铁岭基地送抵的新一批晶圆。受冶炼精度影响,前两批流片的导航芯片,在高纬度低温环境之下会出现定位漂移。北欧片区的地面测试车队已经传回了误差记录,最大偏移数值达到十七米。”站在一旁的首席科研官双手捧过薄薄的晶片托盘,语气带着一丝忧虑。
亚瑟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晶片表面细密蚀刻出来的电路纹路。
十七米的误差,放在普通的城镇或许尚可容忍,可一旦用于边境无人巡逻机器人,或是跨洲长途无人驾驶车队,这样的偏移就足以埋下隐患。整个卫星组网项目想要真正覆盖整片大陆,就必须克服低温环境对于半导体元器件带来的干扰。
“调取Token工厂的全部历史试验档案,把沈阳昌图基地低温实验室近三个月的模拟测试记录,直接同步过来。”
亚瑟的声音平稳,没有焦躁,少年人的音色里,已经沉淀出属于科研者独有的冷静。
身旁的操作员立刻启动皇宫本地算力终端。依托十五大基地已经搭建完成的数据互通网络,远在大陆另一端东北基地的海量实验日志,短短片刻,便流转显示在了塔楼的巨型屏幕上。一页页模拟低温环境下芯片性能衰减曲线铺满画面,上千次失败与微调的数据全部完整保留。Token工厂数字溯源母链,记录了每一次材料配比、蚀刻工艺、封装方案的取舍,不需要再重复做无效的试错。
大厅之内数十名来自各个基地征召而来的工程师各司其职。
一部分人对照数据,重新核算导航芯片内部校正算法;另一组工人着手调整光刻机蚀刻参数,修改内部补偿电路;还有一支团队专门负责核对在轨卫星的下行回传,天上的真实运行数据,和地面实验室的仿真结果,需要反复交叉印证。
亚瑟自己则坐在主算力操作台之前,亲手改写卫星星轨的补偿公式。
现在已经升空的人造卫星,受高层稀薄大气阻力、行星引力的微小扰动影响,每过一段时间,轨道便会发生缓慢偏移。如果地面算法不能够及时做出修正,就算芯片本身做到完美,整套导航组网的精度依旧会持续下滑。他一边演算轨道摄动的修正系数,一边同步跟进地面芯片迭代两条主线,两手并行,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微小漏洞。
华龙一号核电体系输送过来的电力,经由皇宫内部的配电站分流,源源不断供给塔楼内部庞大的算力机柜。一块块饼干大小的便携式核电池,作为整套实验室的后备储能,整齐码放在侧间的储能舱。一旦城市外部输电线路发生意外中断,这些微型核能电池,依旧可以保证星轨研究院的核心算力与通信设备连续数月稳定运行,科研工作不会因为突发停电直接停滞。
连续数日埋首演算,新改良完成的导航与宽带芯片样品,终于正式走下皇宫附属封装工坊的产线。
改良版本内部增加了一套独立低温补偿电路,晶圆掺杂比例经过上百次仿真重新调配。亚瑟立刻下令,将新一批样品分别送往北部极寒的丹东野外试验场,以及南方炎热干燥的雄安测试区,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自然环境之中,做一轮实地验证。
等待实地测试结果传回的间隙,皇宫之外,关于储君潜心科研的消息,已经慢慢传遍了整个维兰斯的朝野。
贵族议会的议事厅内,不少老派的大臣原本心中尚存疑虑。在他们固有的印象当中,皇室的储君应当研习律法、熟稔外交、操练兵马,整日埋身在晶片、星图与数字演算之间,似乎偏离了过去传统王储的成长道路。
可是一份接一份来自各个基地的实测报告不断送进王宫。
北部旷野的无人测试车队,搭载亚瑟改良过后的导航芯片,穿行风雪荒原,定位误差被牢牢压缩到两米以内;跨大陆的宽带通信,经由在轨卫星中继,报文丢包率下降到极低水平;远方一座座新建的模块化建筑新城,依靠卫星提供的坐标,测绘施工的效率提升近乎一倍。
一份份实打实的成果摆在所有人面前,朝野上下的质疑之声,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贵族与平民,全都看见这位年轻长兄真正的才干。他不去追逐浮华的声望,却以手里的图纸与晶片,实实在在推动整个帝国向前迈步。
午后柔和日光穿过塔楼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的色块投射在满是图纸的木桌。
忙完一轮算法修订,亚瑟稍稍停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露台向外眺望。
远方的城市之中,可以看见街道上缓缓驶过的新能源无人驾驶车辆,城郊的垂直农业工厂层层叠叠泛出浅绿,更远的地平线之外,还有正在施工的模块化住宅工地。所有这一切散落在大地上的新产业,背后都离不开上空卫星网络的支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太子妃克莱尔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盒走上露台,安静站到他的身侧。她没有打扰少年储君的思绪,只是将食盒放到石质栏杆上,里面装着来自皇宫垂直农业舱培育出的鲜果,还有由3D打印工艺制作出来的面点。
“外面的朝臣都在谈论你,”克莱尔轻声开口,“很多人没有想到,你愿意把这么多光阴,耗费在仰望星空这件事上。”
亚瑟抬眼,望向澄澈辽阔的蓝天。隔着一层大气,属于他们的人造群星,正静静盘旋在看不见的高空。
“王国的安稳,不仅仅来自刀剑与律法。”他缓缓说道,“遍布大陆的农场、工坊、行驶在路上的车辆、相隔万里的基地互相通信,这一张巨大的网,需要由星轨来串联。如果天上的眼睛不够清晰,地上再兴盛的产业,也终究会受距离所困。”
十四座科创基地分布于世界各处,每一座都是散落在大地之上的节点,而卫星组网,就是维系全部节点的丝线。导航芯片找准世间的方位,宽带芯片传递远方的声音,两件小小的晶片,承载着整个跨洋科创体系的脉搏。
克莱尔望着少年沉静侧颜,眼底带着温柔的赞许。初代帝君艾伦打下科创的根基,女皇艾莉丝守护人间的烟火,如今他们的长子,正一步一步接过这份宏大的接力。
傍晚时分,来自丹东与雄安两地的测试报告,经由卫星宽带链路传回皇宫塔楼。
改良芯片在严寒与酷暑两种极端环境全部顺利通过实测,定位和通信各项指标,全部达到预先设计标准。
亚瑟重新返回实验室的主控台前,在巨型算力大屏上面,输入新一批待发射卫星的轨道预置参数。Token工厂的后台同步更新全套组网档案,每一颗未来将要奔赴星海的人造星体,它的编号、轨道高度、搭载芯片型号、储能核电池规格,全部生成独属于自己的数字记录,永久归档保存。
屏幕之上,虚拟星群再度流转,银白的轨迹一圈接着一圈,在属于维兰斯的时代,缓缓编织向更远的苍穹。
储君亚瑟依旧沉静,没有喧嚣的欢呼,没有盛大的庆贺。只是指挥着实验室的工程师,开始准备下一轮芯片迭代的预研工作。
少年埋首星轨,不问浮名,以晶片为信,以算力作帆,目送一颗颗人造星辰,奔赴属于人类的浩瀚深空。
维兰斯的盛世,并非凭空降临。
有人守护疆土,有人滋养万民,而此刻这位帝国的长兄,正抬首望向浩瀚星河,为整片大陆,铺就一条通向星海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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