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古堡的鎏金穹顶永远笼着一层盛大而冰冷的光晕。
百年石墙巍峨耸立,哥特式尖顶刺破沉沉云天,彩色琉璃窗滤过昼夜流转的天光,将整座宫殿衬得华贵璀璨、举世无双。外人眼中,这里是不列颠最顶级的荣光沃土,是万千贵族趋之若鹜的云端圣殿,是锦衣玉食、尊荣无尽的人间仙境。
可唯有生于此、长于此、困于此的艾莉丝知晓,这座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旷世古堡,从来不是圣殿,而是一座极尽华丽、毫无破绽、终身无解的黄金牢笼。
牢笼之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受不尽的万人尊崇,有刻入血脉的王室荣光,唯独没有自由,没有随心,没有真正鲜活温热的人生。
深秋的午后,阳光温柔却疏离,透过高耸的拱窗,落满西侧蔷薇长廊。
繁复缠绕的蔷薇花藤爬满青石廊架,深红与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盛大奢靡,一如这座宫廷永远盛大的体面。长廊尽头立着精致的天使石雕,羽翼舒展,神态温柔,却常年被固定在冰冷石座之上,永远无法奔赴天空与晚风,像极了困在宿命里的她。
艾莉丝身着一袭香槟色重工宫廷礼裙,裙身绣满细碎的珍珠纹路与银线蔷薇,层层蕾丝堆叠华贵优雅,金发被珍珠发带规整束起,露出纤细优美的天鹅颈,眉眼清丽端庄,仪态无可挑剔。
她静静立在花廊之下,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花瓣,动作温柔缓慢,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寂寥与怅惘。
周身繁花似锦、光影温柔、风雅万般,可她心底,却是一片荒芜萧瑟、桎梏沉沉。
今日午后,王室举办小型贵族茶会,城内世袭勋爵、名门贵女、青年贵族尽数赴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语温软,一派和睦风雅的盛世景象。
可这场看似温柔雅致的贵族聚会,内里尽是虚与委蛇的客套、暗藏机锋的算计、攀附权衡的人心。
这便是她从小到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必须沉浸其中、周旋其中、习惯其中的宫廷日常。
从她懵懂记事开始,她所学的从来不止琴棋书画、礼仪风雅。
她被教导如何微笑得体、进退有度,如何言语克制、藏好情绪,如何在贵族博弈之中维持王室颜面,如何在人情往来之中权衡利弊,如何将自己的喜好、心性、本心,彻底碾碎,活成王室最完美、最规整、最无破绽的摆件。
宫廷之中,从无纯粹的情谊,从无直白的欢喜,从无坦荡的真心。
所有的温柔笑意,皆是权衡利弊的伪装;所有的亲近交好,皆是趋炎附势的算计;所有的夸赞恭维,皆是依附王权的攀附。
年长的贵族勋爵,笑着寒暄,句句体面,字字风雅,眼底藏的却是对王室权力的窥探、对联姻筹码的算计、对朝堂局势的掂量。他们夸赞她端庄优雅、天资出众,并非真心欣赏她的品性,只是夸赞这枚价值连城、可供交易的王室棋子。
同龄的贵族少女,亲昵依偎、笑语盈盈,看似亲密无间、姐妹情深,暗地里却暗自攀比家世、攀比容貌、攀比恩宠、攀比未来婚配,字字试探,句句算计,嫉妒与狭隘藏在温柔笑意之下,虚伪得令人疲惫。
年轻的世袭贵族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轮番上前问候致意,言语温柔、姿态谦恭,眼底藏的全是对王室姻亲的觊觎。他们倾慕的从来不是她鲜活的灵魂、纯粹的本心,而是“不列颠公主”这一身无上荣光,是联姻王室带来的权位、前程与世家兴盛。
日复一日的虚与委蛇,年复一年的人心诡诈,一场又一场看似风雅、实则冰冷的社交博弈,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热忱与天真。
她厌倦了。
厌倦这金碧辉煌却毫无温度的宫殿,厌倦这体面温柔却全然虚伪的人情,厌倦这步步谨慎、字字克制、永远不能做自己的宫廷生活。
旁人贪恋的荣华尊荣、贵族风雅、权位荣光,于她而言,只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枷锁,死死捆住她的人生,锁住她的本心,困住她的岁岁年年。
“公主,风凉,该回殿歇息了。”
莉娅端着花茶缓步走来,看着少女独自伫立花廊、眉眼寂寥的模样,心底又是了然又是心疼。
陪伴十余载,她最清楚自家公主的疲惫与怅惘。世人都艳羡公主生来云端、一生无忧,却无人知晓,这高高在上的荣光背后,是无尽的束缚、无尽的压抑、无尽的身不由己。
艾莉丝没有回头,指尖依旧轻轻贴着柔软的蔷薇花瓣,声音轻浅空灵,被晚风揉得细碎:“莉娅,你看这些花。”
“生在宫廷,开得极尽盛大、极尽规整,年年岁岁,被固定在廊架之上,供人观赏、受人夸赞,永远不能肆意生长,永远不能随风奔赴旷野。”
“它们很美,却也很可怜。”
一如她自己。
生来尊贵,生来规整,生来万众瞩目,活得完美无瑕、体面至极,却从无半分自由。
寻常市井少女,可以肆意奔跑在乡野旷野,可以随性哭笑、随心生活,可以爱慕随心、奔赴所爱,可以拥有热烈鲜活、随心所欲的人生。
唯独她不行。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提前书写完毕。
她的命运不属于自己,属于王室,属于王朝,属于朝堂权衡,属于邦交稳固。她的喜乐不能由心,她的爱恨不能由己,她的未来早已被宿命框死——待到年岁及笄,她便会遵从王室安排,远嫁异国或是联姻顶级贵族,以一己婚事,换取王朝安稳,终身困在另一片华丽牢笼之中,重复一生的克制、虚伪与身不由己。
这一生,看似荣光万丈,实则步步皆囚。
“方才茶会,一众贵族公子言辞恳切、极尽温柔,皆是真心待您,何必烦闷?”莉娅轻声劝慰,明知是假,却只能温柔宽慰。
艾莉丝终于缓缓转过身,清丽的眉眼染着浅浅的自嘲与怅惘,澄澈的眼底盛满看透世俗的疲惫:“真心?这宫廷之中,何来真心?”
“他们敬的不是我艾莉丝,敬的是公主的身份、王室的权柄。若是褪去这身荣光,我只是寻常布衣少女,他们眼中的温柔倾慕,顷刻便会化为乌有。”
她看得太通透、太清明。
所有围绕在她身边的温柔与追捧,皆为利益而来、为权柄而生、为宿命所系,无一是为她本心而来。
贵族之间的往来,永远是精密冰冷的利益棋盘。人人皆是棋子,人人皆在算计,你攀我附,尔虞我诈,温柔是伪装,风雅是外衣,权衡是本质,从无纯粹,从无坦荡。
这般虚伪空洞的日子,她一过便是十余年。
日复一日周旋逢迎,年复一年伪装克制,戴着端庄完美的公主面具,活在世人期待的模板里,压抑心性,掩藏喜好,收敛情绪,磨灭天真,活得体面规矩,却活得麻木疲惫、毫无自我。
她何其渴望自由纯粹的美好。
渴望走出这高耸冰冷的石墙牢笼,走出虚伪缠绕的贵族圈层,走出宿命既定的人生轨迹。
她渴望旷野的风、山野的月、林间的光、市井的烟火,渴望不被身份捆绑、不被规则约束、不被宿命裹挟的鲜活人生。
渴望一份不染权柄、不掺利益、纯粹干净、真心相待的情愫。
渴望有人看透她公主的光环、看透她完美的伪装、看透她温顺的表象,爱上她寂寥的灵魂、疲惫的本心、真实的性情,而非她一身尊贵的身份与无尽的荣光。
而这世间唯一让她触碰到“纯粹与真心”的,从来不是围绕在她身边的贵族公子、宫廷权贵。
是艾伦。
是那个出身卑微、沉默冷峻、恪守本分的平民侍卫。
一念及他,艾莉丝眼底深重的怅惘与疲惫之中,悄然渗出一缕细碎温柔,也是这冰冷宫廷里,唯一鲜活温热的光。
艾伦的世界,没有虚与委蛇,没有权力算计,没有贵族虚伪。
他不懂朝堂权衡,不懂世家博弈,不懂人情伪善,他的人生简单、干净、直白、纯粹。
他的温柔从无刻意讨好,从无利益图谋,从无趋炎附势。
他待她,永远是沉默的守护、笨拙的温柔、无条件的忠诚、义无反顾的庇护。他敬她的身份,却不攀附她的荣光;他守她的安危,却不觊觎她的权位;他靠近她,只为护她安稳,不为半分私利。
在所有人都追捧她的荣光、算计她的价值、捆绑她的宿命时,唯有他,看见她的疲惫、包容她的寂寥、守护她的本心。
宫廷所有人的温柔都是假的,唯独他的克制与守护,是真的;
所有人的亲近都是算计,唯独他的陪伴与坚守,是纯粹的。
这也是她深陷心动、万般放不下的根源。
在这片满是虚伪算计的牢笼深宫,艾伦是她唯一窥见的人间纯粹,是她枯燥宿命里唯一的自由微光,是她压抑人生里唯一的温柔救赎。
可偏偏,这份最纯粹、最珍贵的心动,是最禁忌、最无望、最不能言说的爱恋。
身份的天堑,世俗的规矩,王室的宿命,死死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厌倦了身份捆绑的宿命,却终究逃不开宿命的桎梏;她渴望自由纯粹的爱恋,却只能将唯一的真心深藏心底,终身隐忍。
风穿过蔷薇长廊,卷起满地细碎花瓣,也吹乱了少女鬓边的碎发。
艾莉丝抬手轻轻拢了拢发丝,眼底温柔转瞬褪去,重新覆上绵长的怅惘与无力。
她想要的自由,触不可及;
她想要的纯粹,无人成全;
她想要挣脱的宿命,牢牢捆缚终身。
古堡之外,是风的旷野、云的远方、自由的天地。
古堡之内,是永恒的规矩、永恒的伪装、永恒的囚笼。
而她,终身困于高墙之内,困于身份之中,困于无人理解的寂寥与怅惘里。
“莉娅,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寻常人。”
艾莉丝轻声开口,嗓音轻柔软糯,裹着少女藏了多年的委屈与怅然,“羡慕市井布衣,无尊贵身份枷锁,无王室宿命捆绑,不用逢迎虚伪人情,不用周旋算计人心。可以随心而活,随性哭笑,所爱随心,所行自由。”
“他们平凡渺小,却拥有我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自由。”
她坐拥万里荣光、无尽富贵、万人尊崇,却是整座王国最不自由的人。
贵族羡慕她的云端地位,她羡慕世人的人间自由。
这便是她与生俱来、无从解脱的宿命悖论。
莉娅听得心底酸涩难言,轻轻上前一步,低声劝慰:“公主生来尊贵,自有天命荣光,只是世间万事,从无两全。您拥有世人难求的尊荣,便要承担世人难扛的责任与束缚。”
“奴婢知晓您心底疲惫,知晓您向往自由,可宫廷礼法、王室宿命,从来容不得任性随心。”
世间最残忍的便是如此,求荣者不得安,求自由者必被困。
艾莉丝轻轻颔首,眼底盛满通透的无奈。
她都懂,她都明白。
只是懂归懂,疲惫与怅惘,从来不会因此消减半分。
十余年宫廷岁月,磨平了她的天真热烈,磨出了她的端庄隐忍,磨透了人情冷暖、世态虚伪。她早已不再奢望有人打破宿命救赎她,不再奢望挣脱牢笼奔赴远方。
她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慰藉,便是心底那份隐秘干净的心动。
是那个沉默少年,是那份禁忌深情,是这片冰冷牢笼里,唯一属于她自己、不关乎身份、不关乎宿命、不关乎利益的纯粹温柔。
长廊尽头,光影微动。
一道挺拔修长的黑衣身影静静伫立在廊柱外侧,身姿笔直如松,气息清冷沉静。
艾伦如约前来轮岗值守,依旧是沉默克制的模样,立在阴影之处,恪守本分,不远不近,静默守护。
他眼底无半分逾矩窥探,无半分轻浮念想,只有纯粹的忠诚与克制的温柔,一如往常。
隔着漫漫花廊、层层繁花、明暗光影,两人遥遥相对。
他身在底层风雨,活得纯粹坚韧、随心坦荡,拥有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身在云端牢笼,活得华贵规整、身不由己,拥有他毕生仰望的荣光。
命运何其讽刺,何其捉弄。
她厌弃的锦衣宿命,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云端;
她渴求的自由纯粹,是他与生俱来的寻常。
而两颗孤寂纯粹的心,偏偏隔着山海天堑,遥遥相望,深情暗藏,终身克制,终身无望。
艾莉丝静静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怅惘翻涌,心底温柔暗生。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依旧冰冷压抑,贵族的虚与委蛇依旧日复一日,宿命的捆绑依旧无解无期。
可只要远远看着他,看着这份唯一的纯粹与真心,她枯燥困顿的深宫岁月,便得以稍稍慰藉,稍稍温柔。
她逃不出深宫,逃不出宿命,逃不出身份枷锁。
只能将满腔对自由的渴望、对纯粹的期许、对宿命的不甘,尽数藏于心底,藏于这份无人知晓的禁忌爱恋之中。
余生漫漫,深宫寂寂。
她依旧要戴着完美的面具周旋人情、恪守规矩、顺应宿命。
唯有心底那一束独属于艾伦的微光,是她终身囚于华丽牢笼之中,唯一不曾熄灭的自由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