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密林山道,厮杀依旧未曾停歇。
漫天刀光纵横交错,冰冷利刃破空作响,山贼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朝鎏金马车涌来。方才艾伦脊背承受一记重创,锋利长刀撕裂近卫制服,深深切入皮肉,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渗出,顺着脊背肌理流淌,层层浸染深色铠甲内衬,大片大片晕开刺目的猩红。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席卷全身,每一次抬手挥剑,每一次沉肩格挡,撕裂的伤口便传来钻心刺骨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喉间不断翻涌腥甜,随时都有可能呕出鲜血,四肢渐渐沉重麻木,体力飞速透支,眼前甚至开始浮现细碎的昏黑虚影。
可艾伦自始至终,双脚牢牢钉在马车正前方的泥土之上,半步未曾后退。
身后,是艾莉丝。
是他藏于心底数年,跨越尊卑、隐忍不言、视若余生全部光亮的少女。
身前,是无数持刀亡命之徒,刀锋凛冽,杀机无尽,一心要冲破防线,取走车中人的性命。
他清楚,只要自己稍稍后撤,防线便会出现破绽,锋利刀刃便会径直袭向脆弱的鎏金车厢。
所以哪怕血肉撕裂、甲胄染血、气力将近耗尽,他也绝不退让眼前这方寸土地。
“杀了他!再取公主首级!”
领头的蒙面山贼厉声嘶吼,手中长刀高高扬起,带领余下数名歹人合围而上。他们看出艾伦已然负伤,体力不支,便刻意加快攻势,刀招愈发阴狠刁钻,专挑他已经受伤的脊背、手臂、肩头劈砍,意图快速击溃这名拦路的近卫。
数道雪亮刀光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封死艾伦所有躲闪空间。
左侧一刀直削左臂,右侧一刀横劈腰侧,正面领头之人长刀直刺胸口要害。三面夹击,不留生路。
艾伦咬紧牙关,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行压下,眼底不见半分怯弱,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手中长剑奋力横挥,剑光呼啸而出,勉强挡开正面直刺而来的长刀,可左右两侧的刀锋已然避无可避。
嗤啦——
利刃轻易划破厚实的近卫制服,两道新的伤口骤然浮现,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臂滑落,滴落在地面青草之上。
此刻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脊背一道深长的劈伤最为致命,肩头、左臂、腰侧接连新增数道深浅不一的创口,猩红血液浸透衣料,顺着铠甲缝隙缓缓流淌,将原本肃穆干净的近卫甲胄染得满目赤红。
远远望去,墨色衣甲与猩红鲜血交织,触目惊心。
剧痛不断侵蚀他的感官,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握剑的力道却依旧死死咬紧,不肯有丝毫松懈。
他不能倒下。
一旦他倒下,便再也无人挡在艾莉丝身前。
马车之内,艾莉丝隔着晃动的纱帘,将外面惨烈的厮杀尽收眼底。
方才那一刀劈在艾伦脊背之上时,她心脏骤然狠狠一缩,一股窒息般的恐慌与酸涩瞬间淹没她全部思绪。她清晰看见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后背不断蔓延,看着他明明身受重创,却依旧稳稳伫立,不肯挪动分毫。
她多想立刻掀开车帘,冲出去拦住那些凶徒,多想唤他停下厮杀,好好疗伤,可她清楚,自己一介弱女子,手无寸铁,一旦走出车厢,只会成为拖累,让艾伦分心。
身为王室公主,她平日里端庄自持,习惯克制所有心绪。可此刻,碧蓝的眼眸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水雾。
深宫数年,她知晓他对自己藏着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他们受制于身份、受制于王权、受制于世俗规矩,只能默默相望,隐忍眷恋,连一场坦荡相伴都求而不得。
可在这生死绝境之中,他愿意舍弃性命,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屏障。
这份感情,早已超越君臣本分,超越侍卫职责。
山林之间,刀光剑影依旧缠斗不止。
又两名山贼绕过正面交锋,企图从侧面绕至马车后方偷袭。艾伦敏锐捕捉到侧边动静,不顾自身多处重伤,强行扭转身形,长剑横拦,硬生生截住二人去路。
剧烈的动作牵动脊背伤口,剧痛轰然炸开,他身形猛地踉跄一下,险些跪倒在地。
“艾伦!”
艾莉丝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担忧,低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轻颤,裹挟着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惶恐。
这一声呼唤清晰传入艾伦耳中。
仅仅三个字,便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大半眩晕与剧痛。
他不能倒下。
为了这一声呼唤,为了身后之人,纵使鲜血淌尽,也要死守此处。
他抬起布满鲜血的手,握紧剑柄,再次主动上前,直面两名偷袭的山贼。剑光再度亮起,纵然动作不复先前利落迅捷,却依旧凌厉决绝。
周遭其余近卫终于勉强摆脱纠缠,分出两三人手快步赶来支援。可此刻场上大半山贼依旧死死缠住艾伦,不愿放弃击杀公主的目标。
领头山贼见久攻不下,眼中凶光暴涨,舍弃身旁其他侍卫,孤身直冲艾伦,长刀凝聚全力,朝着他受伤的脊背再次劈下!
艾伦无法回身格挡,只能侧身勉强避让,刀锋依旧擦过肩头,再度撕开一道伤口。
滚烫的血液顺着脖颈缓缓流下,滴落在下颌,他呼吸粗重,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伤口,疼得几欲晕厥。
甲胄之上,猩红不断扩散,几乎看不见原本的墨色布料。
旁人看来,他早已强弩之末,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可艾伦依旧牢牢守在马车正前方,双脚扎根泥土,长剑横亘身前。
“谁敢靠近公主一步,必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血腥味,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
此刻他脑海之中,掠过无数过往细碎光景:蔷薇花园短暂的相逢、北疆离别前转交的银蔷薇徽章、春日郊外初见时眼底藏不住的思念、深宫之中克制隐忍的对望。
那些不能言说、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此刻全部化作支撑他屹立不倒的执念。
他自知身份卑微,此生无法与她平等相守,无法直白倾诉爱意,无法挣脱王室宿命与阶级桎梏。
但至少,他可以用这条性命,护她平安活下去。
只要她平安归来,安稳回到王城,远离这片山林杀机,往后纵然二人依旧只能遥遥相望、克制情愫,他亦心甘情愿。
艾莉丝倚在车窗边,泪水终于克制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看着那道染满鲜血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荣华富贵、王室尊荣,在生死面前如此虚无。她愿意舍弃所有身份枷锁,只求他不必为自己承受这般惨烈伤痛。
厮杀仍在持续,刀光不曾停歇。
艾伦又硬扛下数轮猛攻,身上新增数道伤口,鲜血不断流淌,浸透甲胄,脚下泥土都染上层层暗红。
数次险些晕厥,他都依靠心底守护她的执念强行稳住身形。
支援的侍卫逐渐合围,慢慢压制住山贼攻势,可艾伦依旧不肯后撤半步,始终紧贴鎏金马车,警惕地扫视四方,提防还有残余歹人伺机偷袭。
即便浑身浴血、身受重创,他依旧坚守最初的位置,寸步不退。
阳光透过密林缝隙,落在他染满猩红的甲胄之上,刺眼又悲壮。
君臣有别,情爱难言,宿命相隔。
可危难关头,他抛开所有尊卑枷锁,抛开所有隐忍克制,只用血肉之躯,守住此生唯一珍视之人。
刀光剑影漫春野,一身鲜血护卿前。
纵使甲胄尽猩红,至死不肯退寸土。
待到所有山贼尽数被制服,林间刀光缓缓平息,艾伦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躯直直向前倒去,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面。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望向身后的鎏金马车,心底唯一念想依旧是——她平安无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