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尽,长风穿殿,卷走了满朝文武的议论声,也卷走了深宫最后一点温柔余温。
不过半日光景,维兰斯王室将要与北境联姻的消息,便如同长风过境,席卷整座王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国王已然默许群臣所请,敲定盟约大局,只待择定吉日,草拟圣旨,便将嫡公主艾莉丝,许配给北境储君莱奥王子。
这桩被举国称颂的百年良缘、万世太平之约,于万民而言是山河安稳的福祉,于朝堂而言是制衡列国的良策,于王室而言是稳固权柄的棋局,唯独于艾莉丝,是从天而降、无路可逃的灭顶绝境。
一纸未下的婚书,早已化作千斤重枷,狠狠砸落,将她彻底坠入冰冷绝望的谷底。
自晨光破晓的朝堂议事结束,艾莉丝便闭门不出,遣退了寝宫所有侍从宫人。
偌大的琉璃东宫,锦绣铺地,金玉满堂,本该是尊贵无双的公主居所,此刻却死寂得令人窒息。雕花窗棂紧闭,隔绝了外界朗朗天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希冀,只留一室沉沉昏暗,困住孤身一人的少女。
她褪去了朝会端庄华贵的王室礼服,卸下了所有公主的威仪与伪装,一身素白软绸寝衣,散着及腰金发,静静立在空旷的殿宇中央,浑身褪去所有锋芒与矜贵,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寒凉与绝望。
昨夜的温柔与滚烫,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转瞬之前。
蔷薇花廊,皓月当空,落英纷飞,晚风温柔。她与艾伦褪去所有君臣桎梏、抛开所有世俗枷锁,坦诚经年心意,历经生死劫难后私定终身。他们许诺彼此,岁岁相守,初心不负,无惧尊卑鸿沟,无畏朝堂风雨,哪怕前路坎坷,也愿并肩抗衡宿命。
那时的她,哪怕预知前路多难,心底依旧滚烫笃定。
她以为,生死相伴的深情,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波;她以为,彼此坚定的初心,总能寻得一线生机;她以为,纵使世人非议、王室阻拦,只要二人同心,便终有相守之日。
可她终究太过天真。
儿女情长,在家国国运面前,从来轻如鸿毛。
私人情爱,在帝王棋局之中,从来都是最先被舍弃的棋子。
不过一夜之隔,山河大局压顶而来,满朝文武齐声请愿,父王顺水推舟默许大局,无人问她心意,无人顾她悲欢,无人惜她余生。
所有人都在歌颂这场联姻的盛大圆满,所有人都在赞美王子与公主的天作之合,所有人都在庆幸边境从此无烽烟、百姓从此得安宁。
唯独没有人知道,这位即将远嫁邻国、成全万世太平的公主,心底早已装下了另一个人。
她早已将生死与真心,尽数托付给了那个为她浴血挡刀、以命相护的少年侍卫。
从此,月下私诺成空,余生相守成妄。
她要被迫穿上不属于自己的嫁衣,嫁给一个素无深情、仅有邦交算计的陌生王子,远赴异乡,困在异国深宫,做一个体面尊贵、毫无真心的储君妃。
而她此生唯一深爱、唯一相许的人,会留在这座她长大的王城,留在深宫角落,永远只能以臣子的身份,遥遥望着她嫁作他人妇,望着她远赴天涯,此生相望不相守,相思不可亲。
一墙君臣,一世鸿沟,一纸婚书,碾碎情深。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心口发疼,呼吸滞涩。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温热的胸口,这里还留存着昨夜被他温柔相拥的余温,还跳动着为他滚烫炙热的真心。可从今往后,这颗心,只能硬生生封存、硬生生割裂、硬生生遗忘。
若是不曾遇见,不曾心动,不曾生死相伴,不曾私定终身,她或许可以坦然接受宿命,顺从王室安排,安然完成自己身为公主的使命,一生尊贵安稳,无爱无恨,了此余生。
可偏偏,她遇见了艾伦。
偏偏在最绝望的生死绝境,被他以命守护,被他以情温暖。
偏偏在最孤寂的深宫岁月,与他心意相通,与他许诺余生。
尝过极致温柔,见过赤诚真心,便再也无法将就世俗良缘。
动过毕生深情,许过余生岁岁,便再也无法坦然认命妥协。
窗外风起,卷起庭院蔷薇簌簌作响,风声呜咽,如同无人听见的悲泣。
艾莉丝缓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苍白憔悴、眼底无光的自己。往日澄澈明媚、盛着星光与温柔的碧蓝眼眸,此刻只剩死寂的寒凉与破碎的绝望。
她是维兰斯最尊贵的嫡公主,生来拥有至高的尊荣、无尽的荣华、万民的敬仰,看似拥有世间一切,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守护不了自己的爱情,留住不了自己心爱的人。
阶级鸿沟阻人前,家国大局断人后。
前无生路,后无退路,进退皆是绝境。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场联姻大局已定,再无逆转可能。
父王心意已决,朝堂大势难违,邦交盟约既定,万民期盼太平。她是王室公主,享受着世人仰望的尊贵,便必须承担起对应的责任与牺牲,这是她与生俱来、无从逃脱的宿命。
她不能自私,不能反抗,不能为了一己情爱,置两国烽烟再起、万民流离失所于不顾。
可大义无愧,本心难安。
对得起家国,对得起万民,对得起王室,唯独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那个拼尽性命护她、倾尽深情待她的少年。
一想到艾伦,她的眼底瞬间溃不成军,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砸在冰凉的妆台之上,碎成一地酸涩。
他该有多痛?
昨夜他忍着满身重伤的剧痛,温柔与她私定终身,赌上所有隐忍与规矩,盼着往后岁岁相守,盼着熬过风雨、终得圆满。
不过一日,美梦破碎,奢望成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尽性命守护、倾尽余生相爱的姑娘,被一纸政治婚约敲定终身,被迫嫁给旁人。
他无权无势,无名无分,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反抗,不能倾诉。
身为臣子,只能恭祝她良缘天赐、岁岁安好。
身为爱人,只能隐忍心碎、独自煎熬、目送别离。
世间最残忍的别离,不是生死相隔,而是爱意正浓,被迫陌路;初心未改,宿命拆分。
东宫死寂,泪落无声。
与此同时,禁军值守房侧的僻静偏院,亦是一片沉沉寒凉。
白日朝堂散后,艾伦便主动请辞了正殿值守,独自待在无人的偏院之中,避开所有宫人侍卫,独自承受着翻涌的剧痛与绝望。
脊背的重伤尚未愈合,连日隐忍紧绷,伤口反复撕扯,隐隐作痛,可再烈的皮肉之痛,也抵不住心口万分之一的破碎寒凉。
他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巍峨的东宫宫墙,目光沉沉,眼底是化不开的隐忍与无力。
他全程见证了朝堂所有议事,听清了每一句联姻请愿,看懂了国王所有权衡,明白了这场大势注定无可逆转。
他早该知晓的。
他们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僭越的,是不被世俗、王权、礼法所容的。
一场生死相伴,让他们冲破心底桎梏,私许余生,可终究冲不破森严的阶级,冲不破家国的大局,冲不破王室的宿命。
他只是一介寒门侍卫,无爵无位,无权势可依,无朝堂根基可凭。
在国运山河面前,他的深情渺小如尘埃,他的守护脆弱如浮萍。
他拼尽全力,只能护她一时生死安稳,却护不住她一世余生圆满。
他护得住她刀兵加身的险境,却挡不住一纸婚书的宿命。
晚风卷起他墨色衣袍,带起淡淡的药香与未散的血腥气,那是他为她浴血厮杀的印记,是他深爱一场的证明。可如今,所有的赤诚、所有的孤勇、所有的深情,都成了笑话。
他多想闯入东宫,告诉她他绝不认命,告诉她他可以带她逃离深宫,逃离宿命,逃离这场荒唐的联姻。
可他不能。
他深知,公主身负家国重任,逃不掉、放不下。
他若是一意孤行,只会毁了她半生清誉,毁了她王室尊严,让她沦为列国笑柄,让两国邦交彻底破裂,重启边境战火。
他爱她,所以不能拖累她。
他护她,所以只能独自隐忍所有心碎。
天色渐渐沉暮,落日余晖染红整片王城,绚烂霞光落在朱红宫墙之上,繁华夺目,却衬得人心愈发荒凉。
东宫之内,艾莉丝倚着窗沿,泪流满面,心如死灰。
偏院之中,艾伦立在晚风,静默无言,眼底苍凉。
两人一宫之隔,心心相印,却咫尺天涯。
一场大婚,已定终身。
一场情深,终落绝境。
世人皆赞良缘永固,山河太平。
唯有他们知晓,自己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挚爱,打碎了余生所有的期许。
昨夜月下繁花,许诺岁岁相守;
今日暮色沉沉,只剩绝境别离。
情意未灭,初心未改,却被宿命硬生生逼入死局。
相爱至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奔赴各自的荒芜余生。
这座困住她的深宫,成全了山河太平。
这场被万民称颂的联姻,碾碎了两人滚烫深情。
从此,
君臣依旧,晨昏依旧,深宫依旧。
只是无人再懂彼此眼底的隐忍,无人再惜彼此心底的破碎。
一纸婚书落定,余生爱恨两难,情深至此,进退无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