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微光刺破厚重的云层,轻柔洒落圣洛兰王城的琉璃殿顶。晨雾缭绕在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之间,镀金栏杆映着初升的朝阳,折射出庄重威严的光泽。整座王城褪去昨夜的静谧,随着晨钟浑厚绵长的声响,彻底苏醒过来。
肃穆的钟声九落,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依次穿过白玉长阶,列队步入恢弘庄严的金銮大殿。锦纹朝服错落排布,玉佩相撞叮咚作响,朝臣步履沉稳,神色恭谨,空气中弥漫着王室朝堂独有的肃穆、压抑的氛围。
今日朝议,举国最关注的要事,便是核定西境大捷之功,论功行赏,嘉奖凯旋将士。
自西境战乱平定的捷报传归王城,整座都城沉浸在欢庆之中已有数日。街巷百姓交口称颂边关将士英勇,人人皆知年轻将领艾伦以寡敌众、平定叛乱,挽西境于水火,护国土之安宁。于黎民百姓而言,艾伦是守护一方的英雄,是圣洛兰王国的栋梁功臣。
可唯有深宫朝堂,人人心知肚明,这份无上战功的背后,藏着一道国王始终无法释怀的芥蒂,一道横亘在少年将军与金枝公主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门第。
金銮大殿宽阔恢宏,穹顶绘满神圣的王室图腾,中央高位之上,王座鎏金璀璨,镶嵌着细碎蓝宝石,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王权。国王埃德蒙端坐其上,一身暗金镶红纹王袍,面容威严深沉,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几日来,关于艾伦的战功奏折堆积案头,字字句句皆是颂扬其功绩。他以贴身侍卫之身领兵出征,短短数月肃清盘踞数年的西境叛军,收复三座失守关隘,安抚数万流离百姓,战功赫赫,远超寻常世袭贵族将领。
论军功,他足以破格擢升,位列朝堂高阶武将,享世袭勋爵,得王室厚赏。
可正是这份太过耀眼的功绩,愈发让埃德蒙国王心生忌惮与隔阂。
出身寒微,无世家根基,无贵族血脉,从底层侍卫步步崛起,凭一己之力功盖朝野。这般少年,若是忠心尚可重用,可若是心怀异心,日后必成王室大患。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宫外满城风雨的流言,是自家掌上明珠那颗全然系于寒门少年身上的真心。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文官儒雅持重,武将身姿挺拔,气氛肃穆无声,无人敢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众人皆看透国王神色复杂,知晓这场论功行赏,注定不会顺遂圆满。
左侧文臣队列之首,当朝首相缓步出列,手持象牙朝笏,躬身俯首,声线沉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陛下,西境之乱根除,疆域复安,万民归宁,皆得益于边关众将士浴血厮杀。尤以将领艾伦为首,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历经三十余战,未尝一败,平定百年边患,功绩卓著,古今罕见。”
首相字字公允,句句属实,全然站在朝政大局、社稷安稳的角度陈述事实,无半分偏颇私心。
“此前西境叛军盘踞山林,劫掠州县,祸乱边境数年,历任守将皆束手无策,损兵折将,失地连连。艾伦将军临危受命,以微薄兵力破局,舍身鏖战,扫清余孽,使西境千里疆土重归安稳,边境百姓再无流离之苦。此等盖世奇功,理当重赏,以彰军功,以励三军,以安民心!”
话音落,大殿之内一片寂静,随即数位武将纷纷出列附议。
“首相所言极是!艾伦将军战功卓著,当之无愧!”
“少年骁勇,忠勇赤诚,当破格晋升,赐封勋爵!”
“恳请陛下厚赏功臣,以振我大洛军威!”
武将们个个神色恳切,发自内心敬佩艾伦的勇武与担当。军中最是敬重实力,艾伦凭真刀真枪拼下的功绩,足以让所有将士心悦诚服。
文官之中,亦有不少正直臣子纷纷附和,劝谏国王论功行赏,公允待臣。一时间,大殿之内皆是称颂少年战功、恳请厚赏的声音,声势浩荡。
王座之上,埃德蒙国王指尖轻轻摩挲着王座扶手的纹路,深邃的眼眸沉沉俯瞰下方一众朝臣,面上无半分喜悦之色,唯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静静听着众人的称颂,听着满朝文武对那个寒门少年的极致推崇,心底的隔阂与忌惮愈发浓重。
少年功高,名动王城,深得军心民心,这般势头太过迅猛,已然隐隐有盖过王室声望的趋势。若再予以超高封赏,擢升高位,日后朝野之中,怕是只知边关艾伦,不知王室君王。
更重要的是,他清清楚楚记得数日前露台一幕,记得自家女儿望向那少年背影时,满眼藏不住的温柔与爱慕。
艾莉丝是圣洛兰王国唯一的嫡长公主,是血统纯正的王室金枝,生来便注定联姻列国,稳固邦交,维系王国基业。她的婚姻,从来无关情爱,只关乎家国大局,关乎王室荣耀。
可艾伦,一介无门第、无根基的寒门子弟,哪怕战功滔天,也终究是身份低微的布衣出身。
布衣配金枝,庶民攀王室,于注重血统门第、阶级森严的西欧宫廷而言,是天大的笑话,是亵渎王室尊严的丑闻,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禁忌。
艾伦的功绩越是耀眼,人气越是鼎盛,二人之间的情愫越是昭然若揭,国王便越是忌惮抵触。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精心教养、身份尊贵的公主,下嫁一个出身低微的普通将士,绝不可能让王室血统沾染半分尘埃。
良久,待朝臣议论声渐渐平息,埃德蒙国王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压过满殿喧嚣。
“艾伦戍守边疆,平定叛乱,护我疆土,有功于社稷,朕心知肚明。”
开篇一句,肯定了少年所有功绩,无人可以辩驳。
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以为国王定会顺应民心,破格重赏。可唯有静静立在大殿西侧帘幕之后的少女,心头骤然一沉,生出无尽寒意。
今日朝议事关边关封赏,事关艾伦前程,艾莉丝心绪难安,再三恳请之下,得以侍女身份,静默旁听朝会。
她身着一身素雅浅灰侍女衣裙,敛去所有公主风华,垂首静立在阴影之中,纤细的身躯微微紧绷,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王座之上的父王,望着下方肃穆朝堂。
从大臣极力称颂艾伦功绩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底既有满心骄傲,又有隐隐不安。
她骄傲于自己倾心之人,凭一己之力建功立业,护国安民,成为举国称颂的英雄。可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父王,了解这座宫廷根深蒂固的阶级桎梏,了解横亘在她和艾伦之间、无法撼动的门第鸿沟。
果然,下一秒,国王的话语,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期待,也冰封了艾莉丝温热的心底所有期许。
“然,将士守土护疆,为国征战,本就是分内职责,理所应当,无需过度夸耀。”
埃德蒙国王语气淡漠,轻轻一句话,便将艾伦九死一生拼来的赫赫战功,化作寻常本职之功,瞬间压低了所有功绩的分量。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面露诧异,却无人敢贸然出言反驳帝王旨意。
“念其初次戍边,小有功劳,赏黄金百镒,锦缎千匹,提升三等武将军衔,驻守西境,不得擅自归京。”
封赏落下,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微薄。
以艾伦平定数年边患、收复千里疆土的盖世奇功,寻常封赏至少是世袭男爵、朝堂高职、京城封地,可国王仅仅给予了财物赏赐与微不足道的军衔提升,甚至下了一道严苛旨意——驻守西境,不得归京。
这哪里是论功行赏,分明是明赏暗压,借机将他远调边关,隔绝王城,彻底断了他与公主相见的可能!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到极致。
一众武将满脸愤懑,却慑于国王威严,只能隐忍不发,个个心头替少年将军感到不平。赫赫功勋,浴血拼杀,九死一生归来,最终只落得如此潦草封赏,还要终身驻守荒凉边关,不得踏回王城半步。
首相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想要劝谏,却对上国王冰冷凌厉的眼神,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头,不敢再言一字。
国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冰冷,带着极致的威严与决绝:“朝堂论功,公允有度。有功则赏,无过不罚,此事就此定论,无需再议。日后任何人不得再肆意吹捧边关将领,不得妄议封赏旨意。”
一句定论,彻底封死了所有人的劝谏之言,也彻底敲定了艾伦的结局。
看似嘉奖,实则是隔绝,是打压,是王室用最体面的方式,划清君臣界限、门第界限,狠狠斩断两人之间所有可能。
帘幕之后,艾莉丝浑身微微发冷,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席卷全身。
她静静听着父王冰冷决绝的话语,清晰看懂了所有潜藏的深意。
父王从来都知晓一切。
知晓艾伦的赤诚忠勇,知晓他的盖世功绩,更知晓她藏在心底的爱慕,知晓二人跨越身份的深情。
可正因知晓,所以刻意打压,刻意阻隔,刻意用王权、用门第、用世俗规矩,筑起一道高耸的高墙,将千里之外浴血归来的少年,死死困在荒凉边关,让山水迢迢,永远阻隔二人相见。
他不在乎艾伦的出生入死,不在乎他的赫赫功绩,不在乎他护佑王国万民的赤诚之心。在国王眼中,艾伦最大的过错,从来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出身太低,是不该痴心妄想,触碰高高在上的王室公主。
阶级门第,终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万丈山河。
此前收到艾伦边关来信,字字相思,句句归期,他说战事已定,军务将疏,不久便会请旨归京,与她岁岁相守。那时的她,捧着信纸满心期许,以为熬过烽烟万里,便能等到故人归期,等到苦尽甘来。
可如今一道王令落下,彻底打碎了所有美好期许。
驻守西境,不得归京。
短短六个字,冰冷刺骨,硬生生将归期化作无期,将咫尺相思,变作遥遥相望。
边关萧瑟苦寒,无繁花风月,无温柔烟火,他满身伤痕未愈,历经生死劫难,本该归京休养,受万民称颂,享功勋荣光,却因为世俗门第的偏见,被硬生生困在荒原军营之中,岁岁独对风沙,夜夜独守相思。
而这一切的不公与委屈,皆因他爱上了身份悬殊的自己。
艾莉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温热的酸涩翻涌不止,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她身在朝堂帘后,只能静静看着这场不公的论功行赏,看着王权肆意碾压真心,看着门第偏见隔绝深情,却无能为力,寸步难行。
她是尊贵的公主,享尽王室荣华,万人敬仰,可在自己的情爱面前,渺小又无力。她无法违抗父王旨意,无法撼动森严的宫廷阶级,无法跨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山河鸿沟。
朝堂的肃穆还在继续,国王开始商议其他朝政大事,方才的论功封赏风波,已然被一笔带过,仿佛那盖世战功、那满腔赤诚,从未存在过一般。
可艾莉丝的心底,早已一片荒芜寒凉。
她终于彻底清醒。
此前的温柔相伴、烽烟相思、笔墨寄情,不过是风雨前夕的短暂温存。
他们的前路,从来都没有坦途,没有圆满,布满了王权的桎梏、世俗的偏见、门第的阻隔、王室的忌惮。
一场赫赫战功,不仅没有成全他们的相逢,反而让所有阻碍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所有隔阂愈发清晰深重。
烽烟已平,战乱已息,可阻隔依旧,相思难渡。
山河万里可平,刀枪利刃可破,唯独人心偏见、阶级尊卑,万古难消。
朝议落幕,百官躬身退朝,有序离去,大殿渐渐恢复空旷寂静。
国王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西侧帘幕,眼神意味深长,带着警告与威慑,随后转身拂袖离去,威严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偌大金銮殿,只剩微风穿堂,悄无声息。
艾莉丝静静立在阴影之中,久久未曾挪动半步。眼底微光黯淡,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只剩下绵长的怅惘与无力。
她轻声抬手,抚过袖中贴身藏着的那封边关来信,纸页温热,字字滚烫,是他跨越千里的相思与归盼。
可如今,归期无望,相逢无期。
她低声呢喃,嗓音轻细,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艾伦,原来……我们的路,这么难走。”
烽烟尽,阻隔存,山河可平,门第难越。
她与他的深情,终究还要在这深宫桎梏、世俗偏见之中,继续煎熬,遥遥守候,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得一场圆满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