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斜着眼看了林舟一眼,哼了一声。
“就你是林大人?”
“我是。”
“听说你要开药铺?”
“有这个打算。”
吴半仙把葫芦拔开,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治病有三不治。富贵病不治,矫情病不治,不信我的不治。你要是请我坐堂,这三条规矩得依我。”
林舟打量着他。
“规矩可以谈,但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来药铺的地方看一看。如果你觉得行,咱们再细聊。”
吴半仙又灌了口酒,哼了声。
“地方在哪?”
“布匹街中段,明天巳时。”
“行,来不来再说。”
吴半仙转身就走,也不告辞,也不客套,背着手溜达着拐进了巷子。
林大力凑过来:“怎么样?”
“有意思。”
“这人脾气确实臭,但我打听过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有头疼脑热的都找他,治好了不少人。”
“脾气臭不要紧,能看病就行。”
当晚,林舟在酒楼算了一笔账。
药铺的启动资金——铺面一百八十两已经付了。
装修和柜台估计五十两。
进货第一批药材,少说也得一百两。
再加上坐堂大夫的薪酬、伙计的工钱……
前期投入三百五十两左右。
不算多。
但药铺跟酒楼不一样,不可能第一个月就回本。
得养,养三个月到半年,口碑起来了,才有稳定的进项。
这个亏损期,他兜得起。
打卡。
金块入手。
又是踏实的一天。
……
第二天巳时。
林舟带着赵四到了布匹街的铺面。
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里面空荡荡的,前厅的地面扫干净了,后院的井水也打了上来——赵四昨天傍晚跑过来提前收拾的。
林舟站在前厅中间,正跟赵四比划着柜台怎么摆,门口传来脚步声。
吴半仙来了。
跟昨天一样的打扮,乱糟糟的头发,腰间挂着葫芦。
但今天没喝酒,两只眼珠子亮得很,进门就四处打量。
他先看了前厅的面积,又踱到后面看了天井和库房,探头看了看水井,用脚踢了踢墙根。
“地基稳么?”
“死契买的,前年翻新过一次,地基用的条石。”
吴半仙哼了一声,又走回前厅,站在正中间,抬头看了房梁。
“通风不错。做药柜的话,东墙和北墙各摆一排,够放三百味药。”
他自己已经开始设计了。
林舟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插嘴。
吴半仙在前厅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冲林舟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
“说。”
“第一,药柜的木料用杉木,别用松木。松木返潮,药材放不住。”
“行。”
“第二,坐堂的规矩我定。每天只看二十个号,多了不接。急症除外。”
林舟想了想。
“可以。但我加一条……每月初一和十五,义诊半天。不收诊金,只收药钱。”
吴半仙斜着脸看他。
“义诊?你倒大方。”
“药铺要立口碑,义诊是最快的法子。你的名声打出去了,平时的诊金也不愁。”
吴半仙拔开葫芦灌了一口……这回是水,不是酒。
“行吧。但义诊的药钱也不能亏太多,得控制在成本线上。”
“这个你来定。”
吴半仙把葫芦塞回腰间,冲林舟点了下头。
“我回去收拾收拾,三天后过来。家里那个破药摊子,该关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
“吴大夫。”林舟在后面喊了一声。
吴半仙回头。
“薪酬……每月八两银子,包吃包住。药铺利润另算你一成分红。”
吴半仙的脚步顿住了。
八两月钱,在平安县算是高薪了。
普通伙计才一两多。
再加上一成分红……
“你舍得下本钱。”
“值得的人,我从来不吝啬。”
吴半仙哼了一声,这回没有说话,大步走了。
赵四从后面冒出来:“成了?”
“成了。”
“这人怪是怪,但我看他进来之后眼珠子都亮了,铺子肯定合他心意。”
“去找木匠,定药柜。用杉木,东墙北墙各一排,抽屉三百个。后天之前把尺寸量好,交给木匠赶工。”
“得嘞!”
赵四跑去办事了。
林舟独自站在空荡的铺子里,手指敲了敲门框。
药铺的人有了,地方有了,接下来就是进货。
他回酒楼写了封信给三小姐,催问药材渠道的事。
信刚封好,石头从外面跑进来。
“舟叔!县衙来人了!说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舟把信交给赵四让他去民信局寄出,自己去了县衙。
周文清在书房等他。
这回,周大人的脸色不错,比前几天放松了许多。
“清远,坐。”
“大人找我有事?”
周文清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
“知府衙门的回函,今天刚到。”
林舟接过来展开。
公文格式,盖着知府衙门的大印。
内容不长……大意是:平安县呈报之靠山镇私采铁矿案,知府衙门已知悉。着令平安县妥善看管人犯及物证,不得走失。另派府衙推官一名,三日后抵达平安县,会同县令审理此案。
林舟把信放回桌上。
“知府派推官来了。”
“嗯。”周文清的表情有些微妙,“推官来审案……既是重视,也是监视。”
“大人的意思是——知府在试探?”
“可能。钱伯勋跟知府有没有关系,我到现在也没有把握。推官来了之后,如果是走程序,那就是好事。如果是来压案子的……”
“压不住。”
周文清抬头。
林舟的语气很平稳。
“巡抚那边的文书,应该已经到了。”
周文清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走了两条线?”
“是,两路并行。”
周文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清远啊……你这人,心思缜密得让人后脊发凉。”
“大人过奖了。”
“别谦虚。”周文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官三天后到。这三天里,人犯的口供你再过一遍,确保没有疏漏。物证封存好,一样都不能少。”
“明白。”
“还有——”周文清转过身,“推官来了之后,你不要出面。”
林舟挑了下眉。
“你是从五品虚衔,品级比推官高。你要是出面了,对方会觉得被压着,办事反而不痛快。让林合城接待,你在后面看着就行。”
“大人想得周全。”
“不是我想得周全。”周文清摆了摆手,“是你这步棋太大了,容不得半点闪失。”
林舟起身告辞。
走出县衙的时候,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