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

仓库铁门在身后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陈枫谨背靠着墙滑下去，星慕云整个人压在他肩头，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起伏。他没动，右手还卡在她腋下，左手撑地维持平衡。屋内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灰白晨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粒。头顶是生锈的钢梁，脚下是碎石与油污混成的泥地。远处传来货轮低频的汽笛，还有风穿过破损铁皮的嘶鸣。

他低头看她。

银蓝色长发贴在脸颊，嘴唇泛白，眼皮轻颤。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彻底熄了，像块死掉的金属。她没醒，也没昏过去，就卡在中间那层意识边缘，靠本能攥着他卫衣的袖口。

不能再等了。

他慢慢把她放平，让她靠在墙角一堆废弃轮胎上。自己单膝跪地，从战术腕带抽出战术笔，拧开尾部。笔尖亮起微弱绿光，扫过四周：左侧堆着三个集装箱，右侧是台翻倒的吊车，控制室窗户碎了，门半开着。没有脚印，没有烟头，没有武器残留的气味。空气里只有机油、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安全。暂时。

但他不敢放松。

手指捏住战术笔，在身旁一根金属支架上敲了三下——短，短，短，长。

这是他和叶无道三年前定下的接头暗号。龙刃部队不用摩斯码，他们用的是加密频道和虹膜识别。但这套老办法，反而成了活下来的关键。

敲完，他屏住呼吸。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握紧战术笔，指节发白。如果这里不是叶无道的地盘，如果对方已经撤离或被捕，那他们现在就是钻进了敌人的口袋。外面那些震动还在地下蔓延，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掘进。而他背着一个快到极限的星慕云，身上只剩一把战术笔、两枚闪光弹和半瓶水。

再敲一次？

不行。重复就是暴露。

他刚要收手，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

“嗒。”

是折扇合拢的声音。

接着，脚步踩在碎石上，不急不缓。一个人影从集装箱后走出来，手里提着未打开的强光手电，光线朝下，没照向他们的眼睛。

“三短一长。”那人说，“你还是这么谨慎。”

陈枫谨没起身，只是盯着来人轮廓。高个子，穿深灰唐装，腰间别着把折叠扇。走路时左腿略拖，是旧伤。声音低哑，带着点南方口音。

“叶无道。”他说。

“是我。”叶无道走近，在距离两米处停下，把手电放在地上，轻轻推过来一点。光线斜照出来，刚好照亮他半张脸——眉骨有疤，眼神稳如老狗。

“她怎么样？”

“撑不住了。”陈枫谨低声说，“手环能量耗尽，身体到极限。”

叶无道蹲下，看了星慕云一眼。“还能醒？”

“不一定。”

“那就别叫她。”叶无道站起身，走向角落一辆改装皮卡。车头挂着鲨鱼牙装饰，车牌被泥糊住。他拉开后备箱，取出一个黑色长盒和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球体，走回来放在一只倒扣的油桶上。

“你要的东西。”

陈枫谨起身，走过去。先打开长盒。里面是一把银灰色折扇，扇骨是钛合金材质，表面做了哑光处理，看不出反光。他拿起扇子，手指摸过扇柄底部的凹槽。

“按这里？”

“对。”叶无道点头，“三秒变狙。子弹是特制穿甲弹，能打穿装甲车侧板。有效射程三公里，但超过一千五百米得调风偏。”

陈枫谨按下机关。咔哒一声，扇骨迅速延展变形，前端弹出枪管，后部形成握把与肩托。他举起来模拟瞄准，重心分布合理，后坐力应该能控住。

“不是仿品。”他说。

“我卖假货？”叶无道冷笑，“这把扇子我留了三年，就等你来拿。”

陈枫谨收起折扇，恢复原状，塞进背包夹层。拉链拉好，又检查一遍是否与其他物品隔开。然后拿起那枚黑色球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

“反物质炸弹。”

“半径五十米内分子解体。”叶无道说，“引爆方式是生物指纹识别，只认你的手。误触不会炸，但一旦启动，三十秒倒计时，无法取消。”

陈枫谨把它放进背包另一侧夹层，用防震海绵包住。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颗心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被通缉那天。”叶无道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也知道，我不接散户生意，但你不一样。”

陈枫谨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命。”叶无道淡淡地说，“两年前，地下拳场那次。你要不出现，我已经被喂鲨鱼了。这条命，迟早还得还。”

屋里安静下来。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一张破塑料布哗啦作响。星慕云在墙角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呜咽，像是梦到了什么。陈枫谨立刻转身过去，蹲在她身边，手掌贴上她额头——烫得吓人。

“她在发烧？”

“不是发烧。”叶无道走过来，“是能量反噬。身体在排斥失控的力量。她现在就像一块快烧穿的电路板，撑久了会自毁。”

“能治？”

“不能。”叶无道摇头，“只能等。等她自己稳住，或者……有人给她补能。”

“怎么补？”

“我不知道。”叶无道看着她，“但我知道她不会死。她这种人，命硬得很。”

陈枫谨没说话。他从背包拿出水壶，拧开盖子，轻轻托起星慕云的头，把壶嘴贴到她唇边。她没睁眼，但本能地吞了一口。第二口呛住了，咳嗽起来，手指猛地抓住他手腕。

“没事。”他低声说，“我在。”

她喘了几下，慢慢松开手，头歪回轮胎上，又沉下去。

叶无道看着这一幕，没出声。过了几秒，才说：“你们接下来去哪？”

“离开城市。”陈枫谨站起身，“往南，边境线那边有片无人区，适合藏身。”

“夜枭不会让你走。”

“我知道。”

“他已经开始清网行动。全城监控重启，热成像无人机升空，地面部队分成小队搜捕。你现在出城，等于往枪口上撞。”

“那就撞。”

叶无道笑了下。“还是这么硬。”

陈枫谨没回应。他走回油桶边，把背包重新背上，调整肩带长度。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他看向叶无道。

“你怎么办？”

声音很低，但问得很认真。

叶无道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那把没打开的折扇。扇面刻着四个字：以暴制暴。他轻轻敲了敲掌心，说：“我自有办法。”

“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们早就想抓我了。”叶无道笑了笑，“但我活得比谁都久。你以为我靠什么？钱？关系？都不是。是比他们更狠。”

陈枫谨看着他。

他知道叶无道不是在吹牛。这个人能在地下黑市做军火生意十年不倒，靠的就是两个字：疯劲。别人谈价讲利，他谈价讲命。你敢动手，他就敢同归于尽。三年前那艘走私艇上，他用这把折扇打穿三个人的头盔时，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对手不是人类。

“你没必要卷进来。”陈枫谨说。

“我已经进来了。”叶无道转身走向皮卡，“从你踏进这个仓库那一刻起，我就没法撇清。他们查监控，看到我的车，看到我交东西给你。我不跑，就是帮你们拖时间。”

陈枫谨没再劝。

他知道有些人，劝不动。

就像他自己。

叶无道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皮卡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两束光刺破仓库的昏暗。他摇下车窗，看了陈枫谨一眼。

“照顾好她。”

“嗯。”

“别死在路上。”

“你也是。”

叶无道点点头，挂挡，车子缓缓驶向门口。铁门被他提前锯开一道缝，刚好够皮卡通过。车尾消失在林带小路尽头时，晨光正好爬上河岸，照在仓库外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枫谨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他才转身走回星慕云身边。蹲下，伸手探她鼻息。比刚才稳了些。脉搏还在，虽然弱，但没断。

他从背包取出折叠毯，盖在她身上。然后拿出战术笔，拧亮，再次扫视仓库内部。确认无异常后，他靠墙坐下，右手搭在背包带上，左手握紧那把钛合金折扇。

外面，风大了。

树叶拍打着铁皮屋顶，像雨点落下。

他闭眼两秒，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星慕云脸上。她睫毛微微抖动，像是在做梦。他没去碰她，只是静静守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七点二十三分。

他听见远处传来第一架无人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掠过码头上空。他没抬头。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也不能暴露位置。至少再等十分钟，等那架无人机完成巡逻路线，飞向下一片区域。

他低头看表。

表盘上的“平安归”三个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他记得教官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枪响那一刻，而是枪还没响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一刻。

他把折扇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抚过扇柄的凹槽。只要按下，三秒变狙。三公里内，任何移动目标都逃不过。

但他不想用。

不到万不得已。

星慕云在毯子下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立刻俯身，手掌贴上她额头——温度降了点。

“快醒了。”

他低声说。

不是问，也不是安慰。

是陈述。

他知道她会醒。

因为她答应过他，要一起活下去。

外面，无人机的声音远去了。

风穿过门缝，吹起地上的碎纸片。

他坐着，没动。

手始终没离开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