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肺里,像铁锈塞满了胸腔。陈枫谨咬牙蹬腿,一只手死死搂着星慕云的腰,另一只手划水,顶着暗流往上冲。头顶那片光越来越亮,可他的四肢已经发麻,肌肉抽搐,旧伤在低温中炸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终于破水。
他大口吸气,喉咙火辣辣地疼。海面漆黑,浪不大,但远处快艇漂着,无人。身下是断裂的钢板,倾斜浮在水面,边缘卷曲,像是被爆炸撕开的罐头盖子。
他把星慕云拖上去。她脸朝下趴在钢板上,银蓝色长发贴在背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丝顺着钢板滑入海里,散成淡红雾状。
“醒着吗?”他哑声问,手指探她颈动脉。跳得弱,但稳。
她没动。
他撕下卫衣下摆,压住她肩膀的伤口。布料刚碰皮肤,她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冷。”
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吞掉。
他没说话,把双肩包垫在她头下,自己攀附在钢板边缘,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手表早没了信号,终端沉海,战术笔只剩一支别在裤袋。体力见底,呼吸一次都费劲。
夜风刮过,海面泛起细纹。
突然——
波纹停了。
整片海像被冻住。涟漪凝固,月光映在水面,像一块静止的玻璃镜。
陈枫谨抬头。
空中浮现一道幽蓝光影。
骷髅头形状,轮廓由无数扭曲人脸拼接而成,眼窝深处滚动着数据流。声音响起,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的,由无数惨叫混成一句话:
“星寰第三公主,你已被判定为叛逃者。”
“清除情感羁绊,回归秩序。”
一道暗灰色射线从骷髅口中无声扫出,擦过星慕云后颈。
她身体猛地一僵。
眼皮颤动,手指蜷缩。瞳孔瞬间由冰蓝转为血红,像有熔岩在眼底烧起来。
陈枫谨心头一沉。
“星慕云。”他轻唤。
她缓缓抬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没有认出。
只有杀意。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重力场骤然降临。
陈枫谨胸口如遭万吨重锤砸中,整个人被狠狠按进钢板,骨头咯吱作响。他张嘴想喘,却咳出一口血沫,溅在湿漉漉的金属面上。
“是你……”她开口,声音变了,冷得像机械读指令,“杀了我护卫长,烧毁母星宫殿,把我囚禁在地球……我要你死。”
陈枫谨撑着手臂,想抬头。重力压得他颅骨发胀,眼球充血。
“听我说……”他嘶哑,“我是陈枫谨。你丈夫。”
她冷笑。
手掌下压。
重力增强。
他脊椎发出脆响,膝盖跪进钢板裂缝,整个人塌下去,脸贴着冰冷金属。血从嘴角流下,在板面上汇成小洼。
“骗子。”她说,“你利用我的失忆,控制我,偷走星核……现在还想骗我?”
他喘不上气,肺像被铁箍勒紧。视线模糊,但还是盯着她。
这眼神不对。
不是她。
有人篡改了她的记忆。
他想喊,可喉咙只能挤出气音。手指抠住钢板边缘,指甲翻裂,硬生生往前挪了半寸。
“民政局……那天……阳光很刺眼……”他断断续续,“你拿着结婚证……说奶茶比钻戒甜……那是你说的……”
她动作微滞。
重力没减。
但他看到她指尖抖了一下。
骷髅影像悬浮空中,数据流持续滚动。
“清洗程序执行中。”它宣告,“虚假情感将被剥离,真实身份将被重建。”
射线再次扫过星慕云后颈。
她闭眼,再睁时,血瞳更盛。
双手前推。
重力压缩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钢板中央凹陷,四周翘起,螺栓崩飞。海水被无形之力托起,悬在半空,滴滴晶莹。
陈枫谨被压得脸贴钢板,鼻梁撞裂,血糊住一只眼。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血沫喷在她方向:
“我是你丈夫!”
她眼神没变。
双手合拢。
致命压缩力场即将释放。
就在这一刻——
她手腕上的黑色手环突然发烫。
红光一闪。
高频震动。
像被烙铁烫到,她猛地缩手,低头看去。
手环表面裂痕扩大,内部电路爆出细小火花。温度飙升,灼得她皮肤起泡。
可就在这剧痛中——
画面闪现。
民政局门口,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红纸,陈枫谨笑着凑近,说:“老婆,拍张照发朋友圈不?”她歪头,把奶茶杯举到镜头前,嘟囔:“液体宝石才值得晒。”
暴雨夜,她发烧,浑身滚烫。他在药店关门后跑了三条街,买来退烧药。回来时全身湿透,鞋底甩掉一半。她迷糊中伸手摸他脸,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说:“别怕,我在。”
她能量暴走那次,整栋楼电器炸裂。他抱着她坐在墙角,任电流扫过身体,牙齿打颤也不松手。直到她清醒,第一句话是:“你心跳好快。”他咧嘴笑:“废话,媳妇差点没了。”
“不……”她抱住头,手指插进发丝,用力扯,“这不是真的!那些不是真的!”
重力场波动。
压缩力道松了一瞬。
陈枫谨抓住机会,右腿猛蹬,整个人侧滚,脱离中心区域。钢板在他原位轰然塌陷,裂成数块,边缘沉入水中。
他趴在地上,咳出大量血水,肺部灼痛。视线仍锁着她。
她跪在钢板中央,左手抱头,右手死死掐着手环,指节发白。银蓝色长发被风吹乱,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可为什么……心这么痛?”
骷髅影像数据流紊乱。
“检测到抵抗反应。”它发出杂音,“加大清洗强度。”
射线再度扫出。
她身体一震,瞳孔血色加深。
但手环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红光,是蓝光。
微弱,却稳定。
像是某种底层协议被唤醒。
她猛然抬头,看向陈枫谨。
“你……背我去医院那次……”她声音颤抖,“护士说我们是模范情侣……你脸红了……你还记得吗?”
陈枫谨点头,血从嘴角淌下:“记得。我说……随便她们怎么说。”
她眼中有光闪动。
不是杀意。
是挣扎。
“那你……为什么救我?”她问,“明明可以不管……明明我是个外星人……”
“因为你是我老婆。”他说,声音低,但清楚,“我不救你,谁救?”
她手指松了松。
重力场减弱。
海水落回海面,哗啦一声。
骷髅影像发出尖锐警报。
“目标意识出现分裂,启动紧急覆盖程序!”
射线第三次扫出,更强。
她闷哼一声,身体后仰,手环爆开一簇火花。
可就在那一刻——
她右手猛地拍向手环裂口。
不是摘下。
是按下。
一道极弱的蓝色脉冲从裂痕中射出,直冲天际。
骷髅影像剧烈晃动,数据流中断一秒。
她趁机闭眼,双手抱头,牙齿咬破嘴唇。
画面继续闪。
他教她用筷子吃饺子,她夹了三次都掉,最后干脆用手抓。他笑出声,她瞪他,结果两人一起笑倒在沙发上。
她第一次看到雪,冲进小区院子,踩着积雪转圈,摔了也不疼。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没上前,也没走。
她生理期能量失控,整栋楼停电。他蹲在她房门口,隔着门说:“要热水吗?卫生巾够不够?”她憋了半天,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他沉默几秒,说:“关我事。我是你老公。”
“不……”她睁开眼,瞳孔开始由血红退回冰蓝,“我没有护卫长……没有母星宫殿……我只有……你。”
重力场彻底溃散。
钢板恢复平静。
她瘫坐在地上,手环冒着烟,彻底熄灭。
陈枫谨撑着钢板,慢慢爬过去。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他靠在她身边,喘得像破风箱。
“你回来了?”他问。
她侧头看他,脸上全是水,不知是海还是泪。
“嗯。”她点头,声音轻,“我回来了。”
他扯了下嘴角,算笑。
骷髅影像悬浮半空,数据流重新连接。
“清洗失败。标记目标为高危个体。”它宣布,“后续追捕将持续进行。情感病毒,必须根除。”
光影开始消散。
最后一瞬,它留下一句:
“你们的关系,终将被证明是错误。”
然后消失。
海面恢复波纹。
风又吹起来。
陈枫谨靠在钢板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海水,转头看星慕云。
她坐着,左手按着左肩伤口,右手还搭在失效的手环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了。
“还能走吗?”他问。
她摇头:“走不了。游不动。”
他嗯了声,没再多说。
远处,快艇漂着,没人。
四周漆黑,无岸。
他们卡在海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仰头看天。云层稀薄,露出几颗星。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最危险的是枪口对准你脑袋。”
她侧头。
“现在我觉得……”他咳嗽两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最危险的,是你亲手把我推开。”
她没说话。
但慢慢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他没躲。
两人并排坐着,半浮半沉的钢板上,一个重伤咳血,一个失血虚弱。海水轻轻晃,把钢板往深海方向推。
手环彻底黑了。
可就在下沉的刹那——
一丝极微弱的蓝光,从裂痕深处,再次闪了一下。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