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赵老栓从山道那头跑上来，从怀里摸出一封盖了红印的信。

“头儿，莱阳县衙的信使，天没亮就到了坳口外头。说是上官的急令，让周边各庄各堡限期出兵，合剿西山匪。信使还在外头等着回话。”

沈檀接过来拆了封，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一遍。

大意是方家沟惨案已报登州府，府衙震怒，令莱阳县牵头，调集境内各堡、各庄、各团练的丁壮，三日后统一发兵进山剿匪。各堡出兵多少、出粮多少，自行上报，逾期不报者按“通匪”论处。

陆敬山接过信看了看：“县衙是怕土匪坐大，官府的面子挂不住吧。自己又舍不得派兵，就拿咱们这些人当炮灰。三日后发兵，粮草呢？兵器呢？谁出？”

李克冷笑道：“信上只说调兵，没说补粮草补军械。意思很明白，让咱们自己带粮带家伙来，死了算你自己的。”

信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张远接过来看了一遍，想了一想，“沈头，这协同令，说它是灾也行，说它是转机也行。”

众人都愣了一下。

“说它是灾，怕是拿下寨子损失比较大，得不偿失。”

他顿了一下，又道：“说它是转机吧，是因为这封信给了咱一个正当的理由，咱们以后就是官府委派的乡勇团练。”

火塘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郝铁柱挠了挠后脑勺：“那到底是咱们打还是不打？”

张远转向沈檀：“沈头，有官府的大义名分，西山匪内部的那些人心里也不会太团结。他们聚在一起无非靠的是李虎一个人压着，李虎再狠，也挡不住下面人的各自小算盘。我看咱们是不需要强攻。只要能让寨子里的人自乱阵脚，离心离德。就能拿下寨子。”

沈檀蹲在火塘边，拿柴头拨了拨火，开口：“张先生，你看，县衙那边怎么回比较好？”

张远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矮桌前，铺开一张粗纸，拿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吹了吹墨渍递过来：“我先拟一份回函草稿，您看看。大意是：马山坳垦荒户沈檀，奉令剿匪，即日出丁四十人，自备粮草器械，按期赴约。另附一句，坳中粮薄，恳请县衙酌情拨付部分军粮。”

沈檀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就这么让信使带回去。”

赵老栓说了一句：“真要打，是不是还得先摸清土匪窝里什么情况。”

张三福拿草茎剔着牙开口道：“我昨天回来没来得及细说，西山匪那头，我还摸到了一点底。”

所有人看向他。

张三福把草茎吐了：“匪首叫李虎，原本是个逃兵，在辽东犯了事跑回关内，拉了一帮人在西山落了草。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寨子里拢共七八十号人，有马的二十来个，剩下的都是步卒。不过这里面有一个人比较特殊。”

“谁？”

“王子茂。”

“半年前李虎吞了另一股小匪，杀了那伙人的头目，就是王子茂的亲哥哥。李虎还占了王子茂的嫂子当压寨夫人。王子茂如今虽然还在寨子里待着，但谁都知道他跟李虎有仇，李虎也不怎么信他，处处防着他。”

李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从墙根直起身来：“王子茂这个人。看来杀兄夺嫂的仇，他这辈子不可能咽得下去。”

“头儿，要不让我去一趟。我半夜摸进去找他谈谈。只要能把他策反过来，到时候李虎跑都跑不掉。”

火塘边安静了一会儿。

郝铁柱先开口：“你一个人去？那寨子里那么多人，发现了你，该咋办？”

李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以前干的就是这个活。再说了，先找到王子茂搭上话。他要是有意，我就跟他约个时间。他要是不愿意，我撤回来就是了。”

沈檀蹲在火塘边把一根柴头折成两截扔进火里：“你有几成把握？”

李克想了想：“五成。关键还得看他恨李虎恨到什么程度。”

沈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你今晚就动身，带上三天的干粮。不管你谈成没谈成，三天之内必须回来。逾期不归，我去找你。”

李克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准备了。

当天下午张远带着白满仓出了坳子。他怀里揣着那份写好的募捐文书，去的是周边几个还没散尽的村堡和庄子。

天黑之前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板车上堆着七八只粗布袋。

沈檀迎上去，张远从板车上跳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跑了三个庄子。两个富户、一个堡主。给他们看了县衙的协剿文书，又跟他们说马山坳已经出了四十个人，问他们出不出兵。他们说人没有，但愿意出点粮。”

他拍了拍车上的袋子：“三十石杂粮。高粱和糜子混着的。还有十两银子。不多，但够咱们多撑一阵子。”

当夜，陈三刀的铁匠棚里火花溅到半夜。

从辽东带出来的几件破甲片被重新融了，铁水灌进泥模子里。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二十块巴掌大的护心镜码在铁砧旁边。

旁边还摞着十几把新打的铁枪头，枪头不长，是开过刃的，比削尖的木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三刀蹲在棚子门口啃干饼，看见沈檀走过来，站起来说了一句：“护心镜二十块，铁枪头十七把。铁料不多了，剩下的那几把只能当木枪用。”

沈檀拿起一块护心镜看了看。粗铁打的，边缘没有打磨干净，但中间那片凸起的地方，挡一刀应该不成问题。

“够用了。都先发下去，”

郝铁柱带人把护心镜挨个发下去，四十个人挑武力值高的人先带上。。

石大勇拎着一把新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跟旁边的人说：“比上回那个好使。上回那个戳一下，木头尖就崩了。”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崩了也比没有强。”

傍晚，张远从账房出来找沈檀商量。

“沈头，明天就要出发了。我去找莱阳县衙那个吏员又递了一回话，他说只要咱们按时到场，仗打完回来，办法给咱们搞个乡勇团练的编制。那吏员说这话的时候收了银子，倒是收得挺痛快。”

“银子花了多少？”

“五两。给了那个主簿，让他把咱们坳里所有人的名字一次性全录进去。别分批次，别拖。”

沈檀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坳口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从矮丘之间漫过来。

李克还没回来。

郝铁柱走过来蹲在沈檀旁边，闷声问了一句：“头儿，李哥三天了还没回，要不要派人去找？”

沈檀往西面那片黑沉沉的山影看了很久：“再等一夜。明天天亮他要是还回不来，咱们就去山里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