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麻麻亮,山里头雾气重得很,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谁拿块旧毛巾捂着。陈家村的狗还没叫完第三声,一条高大的人影就从山路那头走过来。
陈天绝肩上扛个迷彩背包,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响得扎实。他个子高,背挺得直,走起路来不晃不摇,像是尺子画出来的。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浅白,像小时候娘补衣服时缝歪的一针。
他嘴里叼根牙签,一上一下地动,是老连长的习惯。老连长说,牙签比烟强,不伤肺,还能提神。他在部队那几年,啥都学老连长,连站姿、甩手、盯人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
今天是他退伍回家的第一天。
背包不算重,可他肩头压得有点沉。不是东西多,是心重。三年没回来,爹的信里说木工活还做得动,娘的身体也硬朗,小柔读书争气,马上高三了,老师说能考上重点大学。
他想着进门先喊一声“娘”,再摸摸妹妹的头,顺手把背包里的军功章拿出来给她看。他想让小柔晓得,她哥在外面不是混日子,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院门是爹亲手做的,柏木板,铁皮包角,门环上还挂着去年端午插的艾草,早干了,黑黢黢地垂着。
他伸手推。
门没锁。
“咔”一声,门开了条缝,接着“哐”地撞到墙上——门轴断了。
陈天绝眉头一拧,牙签咬得更紧。
院子里不对劲。
鸡笼倒了,竹篾散了一地,几只鸡扑腾着翅膀躲在墙角,羽毛掉得满地都是。灶台边那只铁锅翻在地上,锅底朝天,旁边还有半截拖拽的血迹,已经发黑。
他放下背包,右手习惯性往腰侧摸——空的。没枪,没匕首,啥都没有。
他蹲下,手指蹭了蹭地上那道血痕,捻了捻,干了,但没擦干净,说明人走得急,或者根本没打算遮掩。
屋里传来一声闷哼。
是爹的声音。
陈天绝一步跨进堂屋,门槛被他踩出“嘎”一声响。
主屋那张老床还在,但床板歪了,被什么东西撞过。爹陈大山躺在上面,胸口裹着一块灰布,渗着血,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一抽一抽的,像破风箱。
“爹!”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很。
陈大山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喉咙里“嗬”了一声,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沫。
“娘呢?”陈天绝声音低,但字字清楚。
陈大山抬手,抖着指向门口,又猛地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不像病人,“他们……来拆房……打我……你妈……拦着……被拖走了……”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瞪大,“小柔……被抓走……说不去夜场就……见尸……”
话没说完,头一偏,昏过去了。
陈天绝没松手,一直捏着他手腕,测着脉。跳得弱,但没停。他还活着。
他轻轻把他放平,拿枕头垫高腿,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布条和一瓶红花油——那是他以前寄回来的战地急救包里的东西,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给爹重新包扎,动作稳,手不抖。部队教的,再慌也不能手抖,一抖就是命。
弄完,他站起来,环视这间屋。
桌子翻了,碗摔了,墙上那张全家福歪着,玻璃裂成蜘蛛网。照片上,娘站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缝,爹站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小柔扎着马尾,比着剪刀手。
他伸手把照片扶正,指尖在娘的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捡起背包,解开扣子,翻出一双战术手套,慢慢戴上。
牙签换到左边嘴角。
他盯着门外那条土路,眼神冷下来。
这时,院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壮汉闯进来,四十来岁,脖子上挂根金链子,T恤绷在肚皮上,印着“拆”字。他手里拎根木棍,一头削尖,往地上杵了杵,发出“咚”一声。
“哟,这家还有人回来送死?”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老子正愁没人报信,你倒自己撞上来。”
陈天绝没动,就站在堂屋门口,像根桩子。
“我妈呢?”他问。
“女人嘛,”那人甩了甩棍子,“一个绑着,一个送去上班咯。识相的赶紧滚,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妹呢?”
“金鼎夜场,今晚就开始接客。”他嘿嘿笑,“长得嫩,虎哥说了,能卖个好价钱。”
陈天绝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震了一下。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左手腕已经被铁钳般的手扣住,木棍“当啷”落地。
下一秒,右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一声,骨头断了。
那人“嗷”地惨叫,跪倒在地,双手捂脸,血从指缝里冒出来,滴在泥地上,像打翻的酱油瓶。
陈天绝单膝压他胸口,左手掐住他喉咙,力道不大,但让他喘不上气。
“再说一遍。”陈天绝声音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她们在哪?”
“我……我说……”那人翻白眼,喉咙“咕咕”响,“你妈……关在村外砖窑废屋……你妹……真在金鼎夜场……今晚八点……有人接她……我说了!快放手……”
陈天绝松手,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那人瘫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眼镜片早就碎了,只剩半框挂在耳朵上。他哆嗦着想爬,腿软得撑不起身子。
陈天绝没再看他,转身回屋。
他把爹往墙角挪了挪,拿棉被盖严实,水壶放在手边,又从急救包里掏出两粒止痛药,塞进爹枕头底下。
“爸,我一定把她们带回来。”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土里。
他背上包,系紧军靴鞋带,手腕上的红绳被他看了一眼——娘缝的,临走前塞进他行李,说“戴着,保平安”。
他叼回牙签,最后扫了一眼屋里。
全家福还在墙上,只是玻璃裂了。
他转身出门,脚步没停。
院里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还在哼唧,听见脚步声,抬头看。
陈天绝走过他身边,没瞧他一眼。
“你们。”他丢下一句话,声音冷得像霜,“一个都跑不了。”
那人愣住,血糊着眼睛,只看见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军靴踩在土路上,一声比一声重。
陈天绝出了院门,没拐弯,直奔村口。
土路两边是稻田,稻穗刚黄,风一吹,沙沙响。远处镇上的楼影隐约可见,烟囱冒着黑烟,像根烧焦的筷子戳在天上。
他走得稳,一步一印。
脑子里在算。
金鼎夜场,镇东头,三层楼,霓虹灯常年坏一半,招牌上“金”字不亮,“鼎”字闪,“夜场”两个字直接灭了。他以前回来路过,闻过那地方的味——酒臭、汗臭、香水混在一起,像潲水桶发酵。
他知道那种地方干啥勾当。
也知道进去的女孩,出来是什么样。
小柔才十八,高三,成绩好,梦想是当老师。她上次写信说,想考川师大,毕业后回村教书,帮山里娃走出大山。
他答应过爹,要把妹妹平安供出去。
结果人一走三年,回来家没了。
他牙关咬得死紧,牙签在嘴里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些。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远远看见他,都绕道走。有个婶子抱着柴火,低头快步穿过田埂,连招呼都不敢打。
他知道为啥。
村里人都怕赵家的人。赵天虎,镇上搞地产的,有钱有势,黑白通吃。前年隔壁村老李家不肯搬,房子半夜起火,人没烧死,但腿被砸断了,第二天就签字搬了。
他爹是木匠,老实巴交,从不惹事。可房子占了要修路的地,人家看中这块宅基地,说要建什么“生态康养小镇”。
屁的康养,全是骗人的名头。
他走着,脑子里把事情串起来。
强拆——打人——绑人——逼女去夜场。
一套流程,熟得很。
说明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
那他爹被打,娘被绑,小柔被抓,都不是偶然。
是冲他来的。
因为他不在。
他们算准了他退伍回来要时间,算准了村里没人敢管,算准了报警也没用——派出所所长是赵天虎表舅。
所以他不能等。
必须抢时间。
救小柔最急。
夜场八点开始接客,现在不到七点。
他还有十三个小时。
但他得先确认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镇区地图——部队发的应急物资包里顺出来的。他摊开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
镇东,金鼎夜场。
镇北,派出所。
村西,废弃砖窑。
三个点。
他盯着砖窑那个位置,眼神沉下去。
娘被关在那里。
他该先去救娘吗?
不行。
娘是成年人,暂时没生命危险。他们要的是震慑,是逼他屈服。绑娘是为了让他不敢乱动。
可小柔不一样。
小姑娘,清白,一旦进了夜场,被人动手动脚,甚至……
他拳头捏紧,指甲掐进掌心。
先救小柔。
阻止最紧急的威胁。
他收起地图,继续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停下来。
树下有块石头,是他小时候练臂力用的。他蹲下,单手抓起,试了试重量——一百来斤,没问题。
他站起身,把石头扔回原位。
然后解下背包,拿出战术手套,重新戴好。
牙签换到右边嘴角。
他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疤上。
他迈步,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脚步越来越快。
越来越重。
像打仗前的行军。
他没回头。
身后的村子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
只有风,吹过稻田,沙沙响。
像在哭。
他走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动我家人,谁就得死。
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信法。
也不信命。
他信拳头。
信军魂。
信从小爹教的那句话:
“人活一世,不怕事,不躲事,该扛的,闭着眼也要扛。”
现在,轮到他扛了。
他大步往前走。
身影拉得老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