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的秋风卷着枯黄稻穗,扫过鄂东南连绵的丘陵田野。
晒谷场上,沉甸甸的稻谷铺得满满当当,谷壳混着农家旱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这再熟悉不过的乡土气息钻入鼻腔,林锋猛地睁眼,胸口一阵发紧。
他躺在家里土坯瓦房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干稻草,老旧粗布床单边缘早已磨得起毛。
屋顶椽子上,还挂着往年晒干的玉米棒。
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掉漆的老式木柜、靠墙的长条板凳、桌角缺了一块的八仙桌……
每一样物件,都牢牢刻在他最深的记忆里。
林锋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偏瘦,带着常年下地干活磨出的薄茧,稚嫩又鲜活。
没有半辈子伏案画图留下的细小划痕,更没有无数次特战任务刻下的深浅伤疤。
这不是他四十五岁卧病在床时的那具身体。
前世的人生一幕幕翻涌而来,年少辍学外出务工,辗转漂泊,直到二十岁才如愿入伍。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留在特战部队,转业后一头扎进军工研究所,深耕单兵装备研发数十年。
一辈子守着军营与军工事业,常年熬夜攻坚,硬生生拖垮了身体。
弥留之际,他心中满是化不开的遗憾。
遗憾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早早踏入军营。
遗憾手握超前的军工知识,却来不及弥补当年国产单兵装备的诸多短板。
更遗憾留守乡下的父母,晚年自己陪伴得太少。
闭了闭眼,酸涩与不甘在心底翻涌。
脑海里清晰浮现出一个年份——2002年,秋收时节。
他重生了,回到十七岁,刚高中毕业的这一年。
屋外传来母亲王秀兰收拾稻谷的声响,还有父亲林建国扛着木锨走动的脚步声。
晒谷场上邻里闲谈的话语,顺着敞开的木窗飘进屋内。
“小锋醒了?昨天收稻子中暑晕倒,足足睡了大半天。”
房门被轻轻推开。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王秀兰,端着一碗凉白开走进来,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心疼。
她把搪瓷缸放在床头矮凳上:“快喝点水缓一缓。秋收农活重,实在扛不住,就别下地了。”
林锋撑着身子坐起,接过搪瓷缸。
冰凉的井水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望着眼前身体依旧康健的母亲,他鼻尖微微发酸。
前世母亲晚年常年受慢性病折磨,可那时他四处奔波跟进军工项目,能陪在老人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这份愧疚,伴随了他后半生。
“妈,我没事,已经缓过来了。”
王秀兰挨着床边坐下,絮絮说起往后的打算:“高考成绩出来了,你没考上大学。村里狗子、强子过完国庆就结伴去广东进厂,一个月少说也能挣八九百。我和你爹商量好了,凑点路费,你也跟着一起南下。在外进厂务工,日子安稳,总比在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狗子和强子,是同村一同长大的伙伴,两人也刚高中毕业。
这些天,他俩总在村里撺掇同龄人外出打工。
林锋心里一清二楚。
前世,他正是跟着两人南下进厂,白白蹉跎了数年光阴,错过了征兵的黄金年纪,兜兜转转许久才得以入伍。
重活一世,这条路,他绝不会再踏足。
林锋放下水杯,神色认真而坚定:“妈,广东我不去了,我打算报名参军。”
这话一出,王秀兰当场愣住,眉头紧紧拧起:“参军?你才十七,还差一岁。武装部征兵明文要求年满十八,人家不会收的。再说当兵辛苦受累,风吹日晒,哪有进厂打工安稳?”
“今年政策不一样,应届高中毕业生本人自愿,年满十七周岁可以特招入伍,完全符合征兵规定。”
在前半生里,他反复研读各类征兵政策,相关条款早已烂熟于心。“如今部队正处在现代化改革的关键阶段,现在参军,是难得的机会,远比进厂打工有出路。”
王秀兰只当儿子中暑后睡糊涂了,胡思乱想,转身便往晒谷场走,打算把这事告诉林建国。
没过多久,一身尘土、皮肤黝黑的林建国扛着木锨走进屋。
听完妻子的转述,他将木锨靠在墙角,拉过板凳坐下,点起一袋旱烟。
烟雾袅袅升起,他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
“小锋,爹不是故意拦你。当兵从来不是小事。咱们就是乡下普通农户,没门路、没人脉,你年纪还差一截,想去当兵难如登天。别到最后兵没当成,连外出打工的时机也错过了。”
老一辈的想法根深蒂固,在他们看来,年纪不够想入伍,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锋没有急于争辩,他理解父母的顾虑,语气平和地说道:“爹,现在部队急需高学历新兵,我的高中文凭就是优势。我先去乡镇武装部当面咨询政策,能不能行,问过工作人员再说。”
他亲历过往后二十余年国防事业的发展,清楚2002年正是部队扩充高素质兵员的关键时期,十七岁应届生特招,是实打实的正规渠道。
父子二人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两道喧闹的脚步声。
狗子和强子挎着帆布包走进院子,两人都已满十八岁,身形壮实,脸上满是即将外出务工的兴奋。
“林锋,醒啦?说好国庆一起去广东,车票我都托人打听好了。”
狗子大大咧咧推开屋门,察觉到屋内气氛凝重,话音顿了顿。
得知林锋想要参军的想法后,他当即嗤笑起来:“不是吧林锋?放着挣钱的路子不走,偏要去部队吃苦?你才十七,武装部审核第一眼就会把你刷下来,纯粹白费力气。”
强子也连忙附和:“咱们村这么多年,就没有十七岁参军的。别做白日梦了,老老实实跟我们南下。到了珠三角工厂,包吃包住,干上两年就能攒钱回家盖新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接连泼冷水,言语里带着几分轻视,都觉得林锋的想法异想天开。
林锋抬眼,神色淡然,语气却寸步不让:“能不能成,总要试过才知道。广东,我是肯定不去的。”
见劝说不动,狗子撇了撇嘴:“行吧,等你往后后悔,可别再来找我们。”说完便和强子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两人还小声嘀咕,依旧在嘲讽他不切实际。
等人走远,林锋耐着性子继续开导父母。
从部队津贴、家属优待政策,讲到入伍之后的成长与发展,一点点消解二老心中的顾虑。
天色渐渐向晚,落日将远处的丘陵染成一片暖橘色,晒谷场上的农户也陆续收工归家。
经过一下午的沟通,林建国夫妇终于松了口,同意让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乡镇武装部,当面咨询征兵细则。
晚饭十分简单,一碟腌菜、一盘青菜,配上一碗焖米饭。
坐在老旧的饭桌前,林锋慢慢扒着饭菜,心绪早已飘向远方。
只要顺利拿到入伍名额、踏入军营,便是他全新征程的起点。
往后,他要从新兵营开始,一点点改良训练器材;走上边防一线,打磨防护装备。
将脑海里那些超前的军工技术逐一落地,补上国产单兵装备的短板,这便是他今生最大的目标。
一夜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田埂上的野草还挂着晶莹露水。
林锋换上一身干净外套,辞别父母,沿着乡间土路,往十余里外的乡镇赶去。
乡间班车一路颠簸,穿过连片稻田与散落的村落。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乡镇街道口。
武装部就在街道中段那栋红砖小楼里,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前来咨询报名的适龄青年,大多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林锋深吸一口气,攥紧口袋里的高中毕业证和户口本,压下心底的忐忑与期待,抬步走向武装部办公室。
负责征兵登记的是一位中年干事,翻看林锋的证件后,先是告知常规征兵必须年满十八周岁的硬性要求。
林锋正准备逐条解释应届高中生十七岁特招的政策条款,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讥讽声。
“我说林锋,你还真跑到武装部来了?纯属白费功夫,人家根本不会收你这个未成年。”
林锋回头,只见狗子和强子竟也跟到了这里,两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就在这时,武装部干事接起一通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林锋的眼神骤然一变。
随即说出的一句话,彻底打乱了林锋原本的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