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时,牢外正有人点阿梨的名字。
“女犯阿梨,收拾一下,送去周校尉帐里。”
铁链拖过石地,声音越来越近。
阿梨跪在他身边,一手护着半块冻硬的黑饼,一手不停推他肩膀。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压着嗓子唤:“沈砚,醒醒。你不能死……”
沈砚睁开眼,胸口骤然裂痛,腥甜直冲喉头。
低矮雪牢、结冰墙缝、角落里的罪卒,一齐撞进眼底。前世修复兵器的记忆与这副身体的姓名同时归位。
沈砚,获罪铁匠沈青山之子,与未婚妻阿梨一同发配雪关。昨日周骁要把阿梨调进私帐,原身扑上去咬人,挨了三十军棍。骨头未断,裂口与失温却正一点点拖走他的命。
阿梨见他醒来,眼泪掉了下来。她袖口磨破,里面缝着一截褪色红线。那是沈母临终前从嫁衣暗边抽下的,曾系过他们两人的手腕。
“先吃一口。”
她把黑饼递来,自己却饿得嘴唇发白。
沈砚没接,只望向牢门。
周骁的人到了。
喊冤救不了阿梨,拼命更没用。他连站起来都难,只能先让周骁看见他们还有用。
“饼掰开。”
阿梨把大半塞给他,自己只留了指宽一块。
沈砚重新分成两份:“一起吃。”
“你伤得重。”
“你若也倒下,谁扶我出去?”
阿梨怔了怔,终于咬下一口。
铁门轰然洞开。
横疤军汉拎着鞭子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军卒。他看见坐起的沈砚,眉梢一挑。
“挨了三十棍还没死,命倒够硬。”
他抖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沈砚与阿梨的名字。
“周校尉有话。北墙缺搬石的。你若能搬满十趟,证明你们两个还有用,阿梨今日继续留在后灶。少一趟,暮鼓后她跟我走。”
阿梨脸色煞白:“他伤成这样,怎么搬十趟?”
鞭梢猛然抽下,在她脚边炸开一道黑痕。
“罪卒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后灶多留一个人,便要多拨一份粮。想留下,就拿命挣。”
沈砚扶墙起身,将阿梨挡在身后。
“十趟,我搬。”
横疤咧开嘴:“周校尉说你骨头硬。我倒要看看,硬到第几趟。”
雪关夹在两座黑山之间,城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寒风越过城墙,裹着妖兽腥臊,刮得脸疼。
罪卒营散在墙根下,窝棚里挤着老人、伤兵和孩子。有人拖着冻死的尸体往营外走,两只脚在雪上犁出浅沟,旁人连头都没抬。
沈砚只看了一眼。
阿梨若被带走,那条沟里迟早会多出两具尸体。
北墙下堆着大批冻石。监工握着记数木牌,少一趟便划掉当日晚粥。
沈砚俯身抱起第一块石头,后背伤口立刻崩开。热血渗进棉衣,转眼又被寒气冻住。
他没去抢大石,只挑了块刚够计数的,抱紧腹部,靠腿发力。
第一趟走完,他眼前已经阵阵发黑。
墙根旁摆着一筐报废军械。断矛、裂盾、卷刃刀堆在一起,表面凝着乌黑妖血。沈砚经过时,目光停在一柄军刀上。
刀背尚直,刀芯未裂,毛病只有两处:刃口翻卷,护手松动。
废得难看,却还没死。
他伸手碰上刀柄,眼前忽然亮起一层淡金微光。
【百炼兵炉开启。】
【修复兵器,可提炼兵魂。】
【兵魂可用于推演武技、淬炼兵器、强化体魄。】
【当前兵魂:无。】
【残损军刀:刀芯完整,可修复。】
【所需:磨石、束柄绳、油脂。】
【初次炼兵:独立修复一柄可用军刀。】
沈砚松开刀柄。
刀能救,材料却不会凭空出现。更何况,他还欠九趟冻石。
鞭声从身后炸响。
“摸什么废铁?第二趟!”
第三趟时,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石压在胸口。第五趟,他脚下一滑,单膝砸进雪泥,怀中冻石擦着手指滚落。
监工站在高处笑道:“昨日咬周校尉时,不是很有力气吗?”
旁边一个瘦小罪卒低声道:“躺下装晕,兴许能歇一会儿。”
“装晕的人去哪儿?”
“尸坑。”
沈砚撑着冻石起身:“不划算。”
他重新调整步幅。上坡时缩短步子,落石后先借墙挡风,等眩晕退去再回身。伤势不会因咬牙减轻,他只能省下每一分力气。
第六趟,后背棉衣已经冻成硬壳。
第七趟,双臂开始发抖。
第八趟,前方一辆运木车突然歪倒,碎木堵住坡道。几名罪卒抢着挤过,沈砚退开半步,绕到背风侧贴墙走。路远了些,却避开争抢和滑坡。
第九趟,他耳边只剩沉重心跳。
横疤站在石垛旁,故意抬头看了一眼暮鼓楼。
“快敲鼓了。”
沈砚没抬头。他把最后一块冻石抵在腹前,脚尖先探稳,再一步步压上坡。
石头落上石垛时,暮鼓尚未响起。
监工在木牌上划下第十道,脸上的笑没了。
沈砚扶着墙,压下喉间血气:“阿梨今日留在后灶。”
话音落下,他膝弯便失了力。阿梨从后灶送水的人群里扑出来,和赵瘸子一边一个将他拖到背风墙根。十趟搬的都是刚够记数的小石,仍抽空了他今日最后一点力气;若横疤再逼一趟,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横疤冷哼:“只保今日。”
沈砚靠墙缓了半刻,待眼前的黑影退下,才让阿梨和赵瘸子一左一右架到废兵筐前。他坐在筐边,取出那柄卷刃军刀。
“这刀让我修。天亮前交回军械房,换一碗热粥。”
“就凭你?”
“刀芯没裂,刃线还能正。修坏了,我再搬二十趟。”
周围罪卒都看了过来。横疤不好当众反口,索性笑道:“行。修好,赏粥。修不好,便算私藏军械。”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沈砚抱起军刀:“一言为定。”
回到窝棚,阿梨已经等在门口。她看见沈砚衣背上的血,眼圈发红,却没哭,只扶他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冻兽脂。
“后灶刮锅时留下的。本想给你抹伤。”
沈砚接过兽脂,又从墙根挑出一块平整青石,拆下草绳重新拧紧。
“借我一夜,明日还你一碗热粥。”
阿梨蹲下按住刀柄:“两碗。”
沈砚看她一眼:“好,两碗。”
粗石擦过卷刃,发出低沉的嚯嚯声。
他全程倚墙坐着,先退去死口,再校正刃线。没有铁钳,便用膝盖抵住刀背;需要重压时,阿梨就替他按稳刀柄。没有新柄绳,便把草绳拧成两股,穿过护手反向收紧。
后背伤口一次次裂开,手上也磨出血泡。淡金微光只在刃线偏离时闪过,其余全靠他自己。
阿梨一直按着刀柄。手冻得发青,也没松开。
“沈砚。”
“嗯?”
“明日若不给粥呢?”
磨石仍在刀锋上缓慢推进。
“那就让他们舍不得不给。”
夜深时,刀锋终于映出寒芒。
【残损军刀修复完成。】
【获得兵魂一缕。】
【初次炼兵完成。】
【基础刀法入门。】
热意落入掌中,劈、撩、格、斩、截、刺的发力法门涌入脑海。
沈砚握刀横斩。
动作才起,后背伤口便猛然撕裂,刀锋也在半途停住。
法门进了脑子,重伤的身体仍旧虚弱。若强行出第二刀,他握刀的右手都可能先废掉。
沈砚缓缓收刀。
兵炉给他的,是拿命换活路的资格。
窝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横疤军汉把一碗热粥放在雪地上,目光越过粥碗,死死盯住沈砚手里的刀。
“周校尉改主意了。”
阿梨按住刀柄的手骤然一紧。
横疤把粥碗往沈砚脚边踢了半寸:“十趟冻石,只换她留到今夜。天亮后,你和刀一起送去军械房。验得活,明日她还能回后灶;验不活,你按私藏、毁损军械论,她照校尉原令带走。”
“谁来验?”
“到了你就知道。”横疤咧开嘴,“粥只有一碗。省着点喝,兴许是你们最后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