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伽前臂上的暗紫色纹路剥落干净之后,空腔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战斗暂停的喘息,而是暴风眼中心的诡异平静。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诡异粒子,它们悬浮在暗紫色的微光中,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注视着什么。冬琳单膝跪在银河火花枪旁,胸口水晶的每一次闪烁都变得越来越慢,银河斯特利姆形态解体之后,他体内的光之能量储备已经降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水平。麦克斯背靠着空腔岩壁坐倒在地,计时器持续亮红,红色的光斑在他胸口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苏予、老周和林宇凡缩在防爆盾后面,三个人都被刚才那场全范围能量爆发震得七荤八素,但没有人松开手中的武器。
苍穹伽向左侧横跨了一步,用自己庞大的白色身躯将五个人类和两个受伤的奥特战士挡在了身后。他的右臂前伸,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卡欧斯混沌,姿态放松却又不容置疑,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站在山洪即将倾泻而下的谷口。
卡欧斯混沌三张脸同时开始变幻。狞笑脸重新咧开了嘴角,哭泣脸的眼泪止住了,冷漠脸则是微微垂下了下巴。它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发起反击,而是将所有能量收回到体内。那些破碎的生物质膜、断裂的管状突起、地面上残留的暗紫色液体,全都开始震颤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卡欧斯混沌将双臂交叉在胸口,十指张开,指尖的锥形晶体内部,那些诡异的暗紫色光芒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规则的节奏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深,像某种从深渊底部往上涌动的脏血。空腔中响起了持续的低鸣,那声音如同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从极远的地方发出痛苦的呻吟,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响。
然后它将双臂猛地向左右两侧张开。
空腔底部的岩层像活物一样剧烈起伏起来,一条条漆黑的裂缝从它脚下蔓延开来,最宽的裂口甚至将近百米。那些裂缝并非自然形成,它们的边缘平整得可怕,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刀刃切开后又用高温烧灼过。每一条裂缝深处都透出幽紫色的光晕,从穹顶往下看,就仿佛整个地面正裂开成一只又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从裂缝中涌出了浓稠到几乎成固态的暗紫色雾气,雾气贴着地面翻滚,碰到碎裂的生物质膜就将其重新激活——那些本已经灰白脱水的组织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开始重新膨胀,表面重新生出湿润的黑色光泽,像是一块干枯的海绵被人扔进了污水之中,迅速吸饱、肿胀、蠕动着活了过来。
而真正让冬琳瞳孔骤缩的,是裂缝深处传来的那声吼叫。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至少不像任何一种生物的喉咙。它更像地壳在剧烈运动中相互挤压摩擦,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崩裂时产生的轰响。低沉、绵长、带着大地的重量,让人听了之后胸腔跟着共振,内脏都在发麻。但轰响之中又夹杂着一种更细弱的、类似于呜咽的颤音,颤音断断续续,从裂缝底部攀升上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被强行拽起,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在撕裂般的痛苦中本能地挣扎。
空腔底部的裂缝陡然扩大,从中心向四周崩开,岩层在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下向上拱起,又向下塌陷。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裂缝中翻涌而出,如同被地幔挤压上来的岩浆。那是任龙。
冬琳认得它。银河战斗数据库中关于地球原生怪兽的条目并不算多,但任龙是其中被重点标注的一个。盖亚奥特曼在地球活动时期,任龙作为守护地脉的古代生物,曾是这片大地的意志延伸。它浑身覆盖着深灰色的甲壳,四肢短而粗壮,贴地爬行,体型庞大却总带着一种沉静温厚的力量。当大地需要它时,它便从地底苏醒,用最原始的方式阻止人类肆意破坏地球的创伤。它是这个星球上一部分意志的化身,与苍穹伽同根同源。可眼前这从地底爬出的东西,已经完全不是那个曾经守护大地的守护兽了。
它全身的甲壳已经被诡异能量彻底侵蚀改造。原本深灰色的外壳变成了焦黑与暗紫交织的颜色,甲壳表面隆起了数不清的肿瘤状突起,突起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向外渗出黏稠的暗紫色液体,液体沿着甲壳的棱线往下淌,将它的身体浇筑成半融化的污浊形态,像一尊被烧焦后重新凝固的雕像。它的双眼从浑浊的土黄色变成了刺目的暗紫色,瞳孔是两条竖着的、不断震颤的裂缝,里面流出的光像是有实质,一滴一滴落在它面前的地面上,每落一滴就烧出一个小坑。眼窝周围的甲壳全部碎裂了,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到整个头部,使它看上去像是戴着一张破碎的面具。原本扁平温厚的嘴部被撕裂了,嘴角一直裂到颈部,裂口中翻出参差不齐的暗紫色倒刺。它每一口呼吸都会带出大股黑色烟尘,喉咙深处隐隐透出幽紫的光芒,像是有一条熔岩般的诡异能量在它的食道里翻涌。
任龙从裂缝中完全爬出来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它趴伏在空腔中央,四肢撑着地面,头颅低垂,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那一声声呜咽般的颤音从它裂开的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将岩层砸得粉碎。它的确痛苦——那套被诡异侵蚀改造过的躯壳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属于地脉守护者的意识,而它正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种力量占据、扭曲、驱使。那种无法反抗的痛苦比纯粹的疯狂更加让人心碎。它每一次颤抖都带着对自身的陌生和对某种曾经存在过的尊严的追忆,但它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卡欧斯混沌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任龙,那些指尖的锥形晶体微微弯曲,像是在给出一个无声的指令。任龙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碎裂的面甲下,两只暗紫色的眼睛同时锁定了苍穹伽的方向。这一刻,那头曾经温厚的守护兽浑身震颤着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是痛苦的低鸣,而是被彻底激怒后爆发的杀戮嘶吼。它张开嘴,一道暗紫色的光流从喉咙深处喷射而出,光流在空气中翻卷成漩涡状,带着灼热的地狱气息,朝苍穹伽和身后所有人呼啸而去。
冬琳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试图再次举起银河火花枪,但他的身体每一处都像灌了铅,别说发射光线,连维持站立都需要耗尽全部意志。可苍穹伽比所有人都快。他左脚向前迈出一步,银白色的眼睛中没有丝毫动摇,举起右掌正面迎向那道暗紫色的光流。白色的光从掌心绽放,光流撞在光壁上,四散飞溅,像一条污浊的巨浪拍在花岗岩上,被撞成了无数暗紫色的水花。光壁后面,苍穹伽的身形稳如大地,白色装甲表面被溅射光点击中处只是冒出几缕轻烟,便再无痕迹。
苍穹伽将手掌一翻,光壁化为数十道白色光链,飞射而出,缠绕在任龙的四肢和脖颈上。那些光链不像是武器,反而像一条条透明的丝线,在接触任龙身躯的瞬间,暗紫色与白色之间爆发出密集的滋滋声,大量的白烟升腾起来。任龙疯狂挣扎,发出痛苦的咆哮,四肢乱蹬,尾巴将地面砸得四分五裂,整个空腔都在它的挣扎中摇晃,但光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它被强行压制住了——可任龙的力量原本就源于地球本身,此刻即便被诡异强化,也仍然带着星球本源的气息。苍穹伽的压制需要消耗极其巨大的能量,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白色光纹,那是他在超负荷运转的征兆。他不是不能直接消灭任龙,但他选择压制,而不是杀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头怪物不是真正的任龙。它在痛苦。它还在。杀了它,太容易了;救它,才是这个星球守护者最想做的事。
卡欧斯混沌看穿了苍穹伽的犹豫。混沌没有怜悯,更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机会。就在苍穹伽全力压制任龙的瞬间,卡欧斯混沌悄无声息地发起了偷袭。它的身体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移动,那团不断翻滚的液体金属皮肤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极淡的暗紫色残影,快到几乎隐形。下一秒,它出现在苍穹伽身后,十根锥形晶体指尖同时刺出。这一击没有任何能量外溢,没有任何声音,所有力量都被压缩到了指尖最尖端的位置,像是十根淬了毒的针。它要一击贯穿苍穹伽的后背,将混沌能量直接注入他的身体。
冬琳看到了。在战斗直觉的最后一丝清明中,他看到了那团暗紫色的暗影在苍穹伽身后的空间中出现。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作出了本能的反应——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银河火花枪掷了出去。枪身化为一道蓝金色的流光,以一个不像是他能做出的精准角度,射向卡欧斯混沌偷袭轨迹的必经之路。冬琳没有想过这一枪能伤到卡欧斯混沌,他只是想打断它,哪怕只打断零点几秒。他成功了。卡欧斯混沌的指尖在即将触及苍穹伽后背时,被那柄突然杀到的光枪逼得偏了半寸,刺入了空腔岩壁。混沌能量在岩壁中爆发,将那一整片岩壁轰成了齑粉。苍穹伽借着这零点几秒偏转的空隙侧身避开了致命一击,回身一掌拍在卡欧斯混沌肩头,将它整个拍飞出去,撞在空腔另一侧的山壁上,砸出了一个近百米的凹坑。
银河火花枪在空中旋转着飞回冬琳手中。他接住枪柄的瞬间,手臂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却还是拄着枪站了起来。
“好小子。”老周在防爆盾后面低低地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发泄。
可卡欧斯混沌没有那么容易倒下。它从凹坑中缓缓浮起,三张脸上同时露出了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扭曲平静。它没有看向冬琳,没有看向苍穹伽,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正在光链中挣扎的任龙。然后,它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任龙的头部,猛然握紧。任龙的头部甲壳瞬间从内部爆裂开来。暗紫色的光芒从它碎裂的面甲缝隙中喷涌而出,像是一朵在地下绽放的腐花。任龙发出一声彻底的、完全不似生物的凄厉惨叫,整具庞大的身躯突然僵住,接着所有肿瘤状的突起同时炸开,暗紫色的液体向四面八方飞溅。这些液体落地后并不消散,而是迅速渗入地面,将整个空腔底部染成一片黑紫色。任龙的身影在光芒中扭曲、膨胀,身体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团即将重塑形态的污泥。苍穹伽的光链在同一瞬间被从内部撕碎,碎裂的白色光羽散落在紫黑色的地面上,很快被吞噬。任龙的惨叫声从高亢尖锐渐渐变得低沉扭曲,最终化作一种不属于这颗星球的低沉笑声,和卡欧斯混沌的笑声交叠在一起。那笑声在空腔中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