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热浪翻滚,咸阳城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虾仁前一秒还在图书馆古籍区翻着先秦史料,指尖刚划过一段关于秦王嬴政为扶苏寻师的记载,眼前光影骤然一晃,没有眩晕,没有撕扯般的痛感,双脚落地时,周遭环境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两侧是夯土筑成的高墙,往来行人全是战国装束,束发垂带,宽袖麻衣,街边飘着卖粟米、织麻布的吆喝声,城头黑旗单书一个秦字。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短袖牛仔裤,与周遭格格不入,不用多想,已然明白处境。
脑海里储备的海量文史知识瞬间清晰铺开,他清楚当下所处的时代:六国尚存,韩赵魏楚燕齐割据关东,嬴政仅是秦国大王,尚未一统天下,长公子扶苏刚满十三岁,秦王近日张贴告示,广招天下有才之人入宫做公子师。
顺着人流走到咸阳官署外墙,黄帛告示清清楚楚写着征召事宜,但凡通晓经义,皆可应试,合格者便能随内侍入宫面王。虾仁本就是精通古今典籍的顶尖学神,后世无数考据、辩证解读全刻在脑子里,一眼便认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上前报名。
负责登记的小吏见他衣着古怪,问话间又谈吐不凡,见识远超寻常关东士子,不敢怠慢,没过多久便传下命令,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门,直入秦王理政的章台大殿。
殿宇高大宽阔,粗木立柱漆成玄黑,阶下文武分列左右,佩剑而立,两侧廊下甲士手持长戈,气息肃杀。王座之上,嬴政身着玄色锦纹王袍,面容锋利沉敛,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静静看着殿中前来应试的一众士子。
殿中最前方,立着秦廷博士淳于越,头戴儒冠,手捧一卷《论语》帛书,此番遴选扶苏的老师,经义考核全由他主持。先前数名儒生依次上前释义,字字照搬百年流传的旧注解,循规蹈矩,毫无新意,淳于越听得兴致缺缺,眉头始终紧锁。
待到内侍高声唱报虾仁入殿,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他身上,怪异短衫长裤引得不少文武低声侧目,淳于越也抬眼打量,语气带着几分轻视:“后生,既来应征公子之师,当通晓孔圣典籍。你且解说《学而》开篇‘学而时习之’,讲清其中圣道。”
周遭等候的士子心中暗自窃笑,这句经文是儒生基础,千百年来解读早已固定,无非勤学守礼、躬行仁德,想说出新意根本不可能。
可站在殿中的虾仁心中毫无波澜,后世两千多年的学术辨析、出土简帛佐证、历代儒学演变脉络在脑中飞速流转,当下朗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大殿:“如今天下儒生对此句的解读,从根上就偏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淳于越脸色骤然铁青,手指死死攥住帛书边角,指节发白:“狂妄小儿!孔圣真言流传数百年,列国儒者代代钻研,注解早已是万世定论,你一介无名后生,竟敢妄称世人全部解错经文?”
阶下一众老儒、文官纷纷点头附和,出声斥责虾仁目无先贤,狂悖无礼,唯有王座上的嬴政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眼底浮出几分罕见的好奇,并未出声打断。
虾仁从容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淳于越手中的帛卷上,条理清晰地开口辩驳:“世人皆把‘习’译作温习书本,日日诵读经书,可《论语》成书之时,‘习’本意是雏鹰振翅练习飞翔,指代亲身实践。孔子所言,是学懂道理之后,要时常亲身践行,而非死读书、反复背诵文字。”
淳于越立刻反驳:“一派胡言!圣人行教化,重在诵典明礼,不读书何以知仁礼?”
“仁礼从来不是靠背诵帛书得来。”虾仁丝毫不退让,脑中各类史料、出土古籍记载信手拈来,“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皆是亲身游说诸侯,以行动践行本心;若只闭门读书,空谈礼义,与纸上谈兵何异?况且如今儒者只一味推崇复古分封,无视天下战乱百姓流离,死守旧制不知变通,恰恰曲解了孔子因材施教、顺势而为的本心。”
这话不止推翻了当下儒生对《论语》的固有解读,更是直指淳于越这类儒生固守古法、不知变革的弊病。
淳于越一生尊奉古儒学说,毕生坚守分封礼制,此刻被一个衣着怪异的少年层层剖析驳斥,条条论据清晰有据,全是他从未听过、却又难以反驳的新奇观点,心口一股闷气猛地翻涌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顺过来,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脸色惨白,竟直接气得失声,摇摇欲坠。
两侧侍从连忙上前扶住淳于越,殿内文武百官彻底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仅凭几句辩经之言,便能将当朝博士气到失态。
嬴政端坐王座,将全程对话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对这个眼界独特、学识驳杂的少年生出浓重兴趣。他抬手压下殿内嘈杂的议论声,目光落在虾仁身上,沉声开口:“你见解独特,言辞锋利,只是当众折辱博士,失了朝堂规矩。来人,将此人暂押狱中看管。”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上前,却并未粗暴推搡,只是引着虾仁往外走。
旁人入狱皆是阴暗潮湿、堆满秽物的囚室,可秦王特意吩咐过看管的狱吏,给虾仁单独安排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单间牢房,铺着干草,还备有饮水与粟米,待遇远超狱中所有囚徒,只待嬴政闲暇之时,再召他前来问话。
虾仁跟着侍卫走向牢房,心中清楚,今日这番辩驳虽闯下祸事,却也彻底让秦王记住了自己,困于狱中不过暂时之事,属于他的机会,才刚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