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清走出窝棚，站在山坳里，望着北方。

那个方向上，有黑云寨，有桌山，有那个姓萧的。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窝棚。

他不甘心。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

桌山，黑云寨。

聚义堂里，萧剑扬正跟几个骨干商议寨子下一步的防御部署。

林清雪站在一张用木炭画在木板上的地形图旁边，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说明情况。德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这几天各组进度的汇总记录。李铁柱蹲在角落里，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弩机零件。楚医苒刚从伤兵营过来，手上还沾着草药渣子。

就在这时，寨墙上的哨兵吹响了号角。

不是警报的号角，是报信的号角。

片刻后，小杏快步走进聚义堂，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萧大人！燕北城那边的探子传回来消息——北狄人……北狄人要南下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杏把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可汗下令，全军南下打幽州。

忽里勒台亲自到燕北城督战。

巴特尔被逼无奈，已经开始集结兵力准备拔营。

燕北城只留少量守军，主力全部南下。

消息说完，聚义堂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德芳第一个站起来，狠狠挥了一下拳头：“太好了！这群狗娘养的可算走了！”

李铁柱放下手里的磨刀石，嘿嘿笑了两声：“我还担心他们派大军来围山呢，没想到自己先跑了。”

其他人也跟着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小桃说这下可以松口气了，这几天大家弦绷得太紧，连觉都睡不好。

李秀娥说正好趁这个时间多打几批箭头，之前赶工赶得太急，质量不太满意。

孙二娘更直接，说要是北狄人真敢来，她就用新学的那几招刀法招呼他们。

萧剑扬没有跟着兴奋。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清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萧大人，你不高兴？”

萧剑扬抬起头，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兴奋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北狄大军南下打幽州，你们觉得是好事？”

没有人回答。

萧剑扬站起来，走到木板地形图前，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上。

“幽州是大武在北边最大的城池。幽州要是破了，整个北方就全完了。从幽州往南，一马平川，北狄骑兵三天就能冲到黄河边上。到时候中原门户大开，整个大武王朝都要完蛋。”

他的手指从幽州往下划，划到桌山的位置。

“我们这座寨子，离幽燕官道只有四十里。北狄大军南下，官道上全是他们的斥候、游骑、辎重队。他们路过的时候顺手派一队人过来探一探，我们藏得住吗？”

“就算他们暂时不打我们，等他们拿下幽州，腾出手来，回头收拾我们的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队、一个百人队了。来的是一个千人队，甚至更多。”

聚义堂里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兴奋的女兵们，脸上的笑容全没了。

德芳咽了口唾沫：“那……那萧大人，咱们怎么办？”

萧剑扬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北狄人南下，对我们来说，有好有坏。坏处刚才说了，好处也有一个——巴特尔的主力被调走了，燕北城留守的兵力不会太多。这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军来围剿我们。”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些人。

“北狄人给我们留出来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窗口期。我们要在这段时间里，拼命发展。寨墙再加高三尺。箭垛再加二十个。弓弩再做二十把。粮食再囤三千石。人手再翻一倍。”

“所有能做的事情，全部要在北狄人回来之前做完。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林清雪点头，又问：“萧大人，粮食和人手，光靠山上这点东西不够。咱们得想办法从外面弄。”

萧剑扬点头：“说得对。所以除了发展，还有一件事——通商。”

“通商？”

“对。桌山东南方向大概五十里外，有一座县城，叫平远县。探子之前报过，平远县还没被北狄人打下来，城里有守军，城外有集市。我们要派人去平远县，用我们有的东西，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德芳问：“萧大人，我们有什么东西能换？”

“兽皮。库房里有三十多张鞣制好的兽皮，我们自己用不完，拿出去换粮食、铁料、药材。还有缴获的北狄弯刀和皮甲，那玩意儿我们自己用不顺手，但平远县的守军肯定需要。另外山上有的是木材和石料，可以做扁担、锄柄、石磨，这些东西老百姓日常用得上。”

林清雪想了想，补充道：“还有我们搓的兽皮绳。那个东西又结实又轻便，比麻绳耐用，拿去集市上应该好卖。”

萧剑扬点头：“对。兽皮绳也算上。我们要换的东西——第一粮食，越多越好。第二铁料，铁锭、废铁、铁锅，只要是铁的都要。第三药材，尤其是治外伤的金疮药和退烧的草药。第四布匹和棉花，冬天还长，寨子里几百号人的冬衣还没着落。”

楚医苒在旁边补充：“还要盐水。外伤清洗用的盐水不够了，没有盐水清洗伤口容易化脓。”

林清雪把这些全部记下来，然后问：“萧大人，派谁去？”

萧剑扬想了一下：“你挑几个机灵的、面生的、身手好的女兵，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不要穿军服，不要暴露寨子的位置。去的时候就说自己是逃难的百姓，手里有些东西想换粮食。”

“另外，让李老蔫也去。他在这一片住了几十年，对平远县熟，知道跟谁打交道。”

林清雪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萧剑扬又说：“还有一件事。学堂那边，从今天起多教一样东西——认路。让会画图的人把方圆百里的地形图画出来，山川、河流、官道、小路、村子、县城，全部标注清楚。每个人都要记住至少三条从山下通往不同方向的路。万一寨子守不住了，不能所有人死在一棵树上。”

这话一出，聚义堂里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林清雪看着萧剑扬，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个男人脸上永远是一副冷硬的表情，像是山上的石头，风吹日晒，纹丝不动。

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北狄大军南下。

幽州危在旦夕。

桌山这座寨子，像一叶飘在暴风雨边缘的小舟，随时可能被卷进去，碾得粉碎。

但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活下去。

拼命变强。

强到暴风雨来的时候，能站着挨过去。

萧剑扬扫了众人一眼：“都愣着干什么？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