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璟看着她,她说"我不记得"的时候,眼神里那层茫然是真的。
她的右臂还在微微颤抖,方才那股爆发力耗尽了这副病弱躯壳里全部的储备,她现在连攥拳都做不到了。
可他方才在屋脊上看见的,又分明是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额角的血痂、虎口的伤口、衣摆上暗红的血点子上。
不记得,却做得到,不知道自己会什么,可一动起来就是杀招。
一体双魂。
一个被外人当成离魂症的疯姑娘,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接管她的躯壳,替她挡住所有危险,然后退回去,什么都不让她记得。
可方才那一幕让他觉得不对。
双魂是被动防御,是遇到危险才应激出现,可方才她反击的姿态太精准了,精准到像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接管她的身体,就能让她的肢体自行做出反应。
赫连璟慢慢地眯起了眼。
一体双魂能解释她时而混沌时而凌厉的转变,可除了反击的反应,她还知道很多事情,即使不出门也知道。
祠堂里她面对一群人质询时稳得像握惯权柄的姿态。
昨夜她把自己咬得满手是血也不肯出声的隐忍。
方才她手里攥着碎瓷、浑身浴血、眼底那簇火把整个黑暗烧穿了一瞬的样子。
赫连璟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在她虎口那两道割伤上。
他从腰间摸出那瓶昨夜用过的金疮药,倒了一点在指尖,拉过她的右手,把药粉敷在伤口上。她疼得"嘶“了一声,眉心拧了一下,但没有缩手。
"你欠我第三回了。”他说。
郗月漓的眼皮沉沉垂下来,精神从方才的高度紧绷里去,靠在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赫连璟扶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把那只沾了血的碎瓷片踢到床脚底下,又将散落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掂了掂,收进了自己腰间。
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他想了想,在床前的地上重新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闭着眼,耳朵捕捉着屋里所有的细微声响,随时防备那个刺客去而复返。
……
暗阁总舵。
烛火昏黄,四面石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卷宗和铁牌,空气中混着药油和铁锈的气味。
一个右肩被粗布草草包扎的男人跪在堂中,肩头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堂上坐着三个老者,是暗阁的元老。
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半百以上,脸上沟壑纵横,目光锐利如鹰。
中间的黄袍老者把玩着手里一枚新的黑铁牌,听完跪着的人禀报之后,那枚铁牌在他指间忽然停了。
"你说什么?"黄袍老者问。
刺客低着头,声音不稳:"属下潜入郗家嫡长女的闺房,欲行刺杀,尚未得手便被她徒手反击,肩中碎瓷,她手里攥着阁主令牌。"
堂上三个老者同时变了脸色。左侧的黑衣老妪猛地站起来,袖口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你看清楚了?正面可有字?"
"刻着‘渊’字,错不了。"
三个老者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暗阁阁主十前忽然失踪,令牌也随之消失,整个组织群龙无首,内部分裂成三派互相掣肘。
此刻它出现在一个病秧子深闺女子的手里,还是在他们派出刺客去杀她的时候。
黄袍老者慢慢坐回椅中,把玩着铁牌的手指顿住了,他眯着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刺客,又望了望左右两位元老。
"你今夜去杀的人,手里攥着阁主的令牌。"
刺客:"属下不敢妄猜,但——那姑娘反击的手法,看着眼熟。"
"眼熟?"黑衣老妪截断他的话,"怎么个眼熟法?"
刺客咽了口唾沫,肩头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肘击腕骨正中尺缝,旋身时惯用右侧借力,正手持刃反挑。”
“是阁主的路数,属下跟过阁主三年,她的习惯动作,属下认得出。"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三个老者坐在烛火里,面容明灭不定,每个人的眼底都在翻涌着同样的疑惑。
一个深闺病弱的嫡女,手里攥着失踪的阁主令牌,身体里流着阁主的搏击记忆,那到底阁主就是郗月漓,还是他们的阁主借了别人的躯壳活了回来?
黄袍老者沉默了很久,"先别动她了,撤了单,银子照付给方氏那边。你传话下去,所有人不许再碰郗家嫡长女一根头发,谁敢动,以叛阁论处。"
刺客躬身退了出去。密室的门合上之后,黄袍老者转过头看向两位同僚,烛火在他浑浊的眼底跳了跳。
"临渊阁的令牌可以伪造。但搏击的路数,改不了。咱们阁主从来没有离开过暗阁,这十天,活了还是死了,活了又活成了谁——咱们该去当面会会这位郗大姑娘了。"
锦弦院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郗月漓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她醒来之后攥着那片碎瓷,虎口的伤口被药粉覆着,微微发痒,看着房内细微的线索,推算发生的事情。
她把玄铁令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青黛的脚步声近了,锦弦院的门被推开,晨光涌进来,把昨夜残存的那丝血腥气冲得干干净净。
次日下午,郗月漓算准了时辰。
前厅刚摆上晚膳,郗明远和方氏正坐在一处用饭,府里大半仆从都聚在膳房附近当值,后巷角门把守最松。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随意拢成个髻,从锦弦院的后窗翻了出去。
翻窗的姿势生疏得很,膝盖磕了窗框一下,疼得她呲了呲牙,但好在没惊动院门口婆子。
她沿着墙根疾走,穿过穿堂时迎面撞上一个洒扫的小厮。
那小厮愣了一下,认出是大姑娘,正要张口喊人,郗月漓忽然歪了歪头,眼神涣散,嘴角流下一道涎水,含糊不清地嘟囔:“蝴蝶……好多蝴蝶……墙上有蝴蝶……"
小厮被这副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三步,手里的扫帚都掉了,转身就跑着去禀报:”大姑娘又犯病了!跑出来了!"
郗月漓擦了擦嘴角,拔腿就往角门跑。
她还没跑到角门,两个粗壮的家丁就从月洞门那边抄近路堵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地上按。
她挣了两下挣不动,这副身板太弱了,昨夜那场打斗耗尽的力气还没养回来,此刻连个家丁都推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