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满放下手里的皂,抬头看秦峥。
“不能去。”
“为啥啊?”
秦峥急了。
“那葛根地是大家伙儿的,他能下,咱也能下,又不偷不抢的。”
“他那夹子能夹着兔子,也能夹着人。”
楚小满偏头看他,声音不疾不徐。
“秦峥,你想想那些坑,白天还能绕着走,可要是晚上有人从这儿过,一脚踩空,腿就折了。”
秦峥挠了挠头。
“哪有那么寸,我把夹子下在草窝里,再做上记号,兔子能踩,人看着就绕开了。”
楚小满没有反驳他,只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浅浅画了条线。
“那要是下雨呢?记号冲没了怎么办?村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多,老人家眼神也不好,咱们不能为一只兔子,去赌别人一条腿。”
秦峥张了张嘴,还要争辩,秦羽从院外进来,把砍好的柴往墙角一靠。
“你嫂子说得对,刘麻子那是没吃过人命官司,你跟着凑什么热闹,真想逮兔子,回头哥带你上山套,别动那歪心思。”
秦峥被他哥一瞪,那股劲泄了大半,嘟囔了一句“那好吧”,不情不愿地回屋去了。
秦燕凑到楚小满身边,小声问。
“嫂子,你说刘麻子那兔子真是瞎了眼才撞上去的?”
楚小满低头继续翻晒皂块,声音很轻。
“不是兔子瞎了眼,是饿的天旱成这样,山坡上的草根都快被啃尽了,兔子才往那坑里找露水,这不是喜事,是荒年要来的兆头。”
她说完,抬头朝葛根地的方向望了一眼。
灰扑扑的山坡上,那些坑洞还敞着,像一张张仰面朝天的嘴。
刘麻子的笑声还能隐约听见,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去趟村长家。”
周大有正在院里晒豆角,见楚小满来了,忙放下筛子。
“小满来了?快进来坐。”
他老伴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看见楚小满就往她手里塞。
“这大太阳的,先喝口水。”
楚小满接过水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把刘麻子下夹子的事和葛根地满山是坑的隐患一五一十说了。
周大有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这倒是个理,那刘麻子今儿满村炫耀,我正寻思呢,明儿保不准就有人跟风,行,我这就去说。”
当天傍晚,周大有敲了老槐树下的铜锣,把村里人召到一处。
他把坑洞和捕兽夹的利害说了一遍,特意点了一句。
“抓兔子是好事,可那地方就在村东头,离路不远,大人走路看着点还行,那半大孩子哪个不是乱蹿的?”
“别到时候夹着自家崽子,哭都来不及。”
有村民听进去了,附和道。
“村长说得对,这夹子不能乱下,我那坑回头就填了。”
可也有几个不乐意的。
刘麻子蹲在石碾上,手里还揪着那兔子皮,阴阳怪气地笑。
“我说村长,您这也太小心了,那夹子是我下在自家挖的坑里,谁没事往坑里跳?”
“这一年到头也难见只兔子,好容易开个荤,还不兴人想法子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咱又不往路上放,坑底埋着,又不碍着谁走路。”
“眼瞅着这兔子肥得流油,谁不眼馋?你们不想要,别拦着别人。”
周大有脸色沉了沉,还想再说什么,刘麻子已经起身拍了拍屁股,拎着兔子皮大摇大摆走了。
几个下了夹子的村民也借着话头各自散了。
周大有站在老槐树下,气得直摇头,回头看见楚小满还站在人群外头,脸上露出几分歉疚。
楚小满朝周大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怪他。
这个村长能做的也就是敲敲边鼓,真遇上油盐不进的,他也没辙。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还只是个开头。
天旱之后,荒年是要磨人心的。
人一旦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再让他收手就难了。
楚小满一进院门,就把秦峥和秦燕叫到跟前。
“葛根地那边,从今天起,咱家谁都不许去,尤其是你,秦峥,不能跟着下夹子。”
“那地方到处是坑,夜里谁不留神踩进去,腿就完了,咱们不贪那个便宜。”
秦峥和秦燕听话点头。
楚小满心下那点闷意散了些。
路是各人走的,坑也是各人挖的。
管不住别家,管住自家人就好。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山头,许翠山和许翠玉兄妹俩就上了山。
这片不知被翻了多少遍,土都掘松了,踩上去一步一个坑。
许翠山背着半空的口袋在前头走,专挑那些被人漏下的坑边转悠,嘴里骂骂咧咧。
“一群饿死鬼投胎,连根须子都不给留。”
许翠玉跟在后头,眼睛只往土里看。
她心细,总能在翻过的地方再找出半截断根。
没走多远,还真捡着几块,拿衣摆擦干净了搁进口袋里。
“哥,别去那边,那儿的土都松了。”
她瞧见许翠山往坡沿走,出声提醒。
许翠山不当回事。
“松了怕什么,底下才是没人挖过的。”
他步子快,踩着一片枯草就往坡边走。
话没落地,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像被吸进了地里。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翠山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脚!”
许翠玉手里的葛根掉了一地,撒腿就往坡沿跑。
她扒开枯草一看,许翠山半个身子陷在坑里。
右脚被一个黑黢黢的铁夹子死死咬着,血从破布鞋里渗出来,把坑底的黄沙染成了暗红色。
“哥,哥你别动,我这就来救你。”
许翠玉跪在坑边,拼了命去掰那铁夹子。
可那夹子上了弹簧,凭她一个瘦弱姑娘,哪里掰得动。
许翠山疼得脸都白了,额上冷汗直冒,还在咬牙喊。
“别管我……快去喊人……”
许翠玉眼里全是泪,咬着唇站起来,转身就往山下跑。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顺着山道往下冲,草叶子划了满脸也不觉着疼。
山上的坑一个连着一个,她好几次差点踩空,只能边跑边看路,嘴里不停地哭喊。
“来人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