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营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那皂我洗过一回,糊得满手都是渣,冲了三盆水还没冲干净,别说镇上的客人,就是白送,我都不稀罕用。”
“自己手艺不行,还跑来拦路问别人要方子,你当我郑营的脸面是这么给你使的?”
春杏被他说懵了,手还保持着被抓下来的姿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掉不是,不掉也不是。
楚小满冷眼看着这一出,心里止不住地发寒。
郑营这番话,听着大义凛然,其实字字都往春杏脸上甩,半点夫妻情面都不留。
这哪是替秦家说话?分明是嫌春杏丢了他的人,急着在乡邻跟前把面子找回来。
王秀娥在旁边急了,春杏现在可是她的摇钱树,咋能这么说,再说了,这事儿也有她的一份。
她上去就拍郑营的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春杏可是你媳妇。”
郑营不耐烦地甩开她,越说声越大,酒气上涌,脸也红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做不来就别做,非要学人家,现在丢人现眼,还让我来收拾这烂摊子。”
王秀娥被亲儿子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猪肝色。
她平时泼辣,可对着这个当百夫长的儿子,却硬气不起来。
说到底,郑家如今在村里能挺直腰杆,全靠郑营那份军饷撑着。
他说一,她这个当娘的都不敢说二。
春杏脸上的青白交替,嘴唇咬得快出血了。
她狠狠一跺脚,扭头就往家跑,跑出几步,那忍了半天的眼泪才刷地掉下来。
王秀娥瞪了郑营一眼,又回头狠狠剜了秦羽和楚小满一记,才追着春杏去了。
郑营却没走,脸上的怒意忽然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笑模样,目光落在楚小满身上。
“弟妹,今天这事是春杏不对,她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眼里就盯着那几文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话说得客气,腰板却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那副做派不像是赔礼,倒像在施恩。
楚小满没接话,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是赔礼,可字字都在贬春杏,抬自己。
一个大男人,在人家门口把自己媳妇踩进泥里,这品性实在让人心头发冷。
郑营见她不接话,也不恼,又往前挪了半步。
“弟妹,你是个明白人,你这皂虽然做的不错,可有些事光靠埋头做可不成,得有人替你在外头说句话,咱们两家离得近,往后……多走动走动。”
秦羽一步上前,整个人挡在楚小满身前,投下的影子把郑营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郑大人有心了,小满是我的媳妇儿,别说她忙得过来,就是忙不过来,也有我帮忙,家里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郑营脸上的笑凉了。
他听出来秦羽嘴上叫着大人,话里却连半分尊敬都欠奉。
他干脆收了笑,往前逼了半步,仗着官大一级,把下巴一抬。
“秦总旗,你这话就生分了,我好歹比你多带过两年兵,在营里是你上官,在村里是你同乡,说句照顾的话,也不为过吧?”
秦羽后槽牙绷得死紧,指节在身侧咔地响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总旗以下犯上是什么罪,轻则军棍,重则革职。
营里那些被郑营整过的人是什么下场,他见过不止一次。
可这口气顶到嗓子眼,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忍不下。
“军中是军中,家里是家里。”
秦羽没退,反而将脊背又挺直了一寸,目光不躲不闪地迎上去。
“郑大人要是想指点军务,我洗耳恭听,可别的事,就不劳费心。”
两人之间像绷了根弦,越拉越紧。
楚小满轻轻按住秦羽的手腕。
她不能让他在这儿动手,一旦动了手,不管输赢,这辈子的前程就全折进去了。
她朝郑营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郑大人,我听说军营里有规矩,百夫长不得私下收受商户分利,也不得借职务之便替人铺路。”
“你今天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大人自己觉得,上头会怎么处置?为大人好,我这点儿事儿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拉了拉秦羽的袖口。
“走,咱回家。”
秦羽垂下眸子,跟她并肩往家走。
走出老远,郑营还杵在原地,脸黑得像锅底,到底没再追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谁都没说话。
油灯在秦羽手里提着,光晕晃得厉害,把他紧绷的下颌照得忽明忽暗。
楚小满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有些担心。
走到半路,秦羽忽然开口。
“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声音低得发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楚小满听得心里一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受委屈了?我不是都怼回去了?”
秦羽没接话。
他知道她没吃亏,可郑营看她的眼神,那些话里话外的轻薄,他连回想都窝火。
说到底,还是他身份不够。
总旗这个位子,在村里还算个人物,到了郑营跟前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若他是百夫长,郑营绝不敢这般放肆。
“他那人,仗着百夫长的衔头在村里横惯了,你在家里做点营生,还要受他闲气,我会想办法往上升。”
楚小满没急着接话,只伸手去握他的手。
他的手凉得厉害,掌心却还残着一片滚烫。
她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我信你,不过这事急不来,他那种人,也走不远。”
秦羽“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可被她扣住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像生怕她松了似的。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谁也没觉得别扭。
进了院,东屋和西屋都静悄悄的,看来都早歇下了,两人放轻脚步进了新屋。
楚小满关上门,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他。
“对了,今早让你带去的药皂,用得怎么样?”
秦羽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搁在桌上。
“很好,李军医用了一块,觉得用了之后伤口周围洗得干净,还不起红疹,说想跟你定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