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洲,大乾王朝西境,太玄宗。
作为方圆万里内唯一的修仙大宗,太玄宗虽算不上整片大陆的超级圣地,但门内掌门正值元婴巅峰,更有化神初期的太上老祖坐镇,在凡人与低阶散修眼中,已是高不可攀的仙家福地。
此时,正值正午,后山试炼窟外的旷地上。
几名刚刚结束猎妖的内门弟子正围坐在一处青石旁调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聚灵丹的药香。一名满脸风尘的刀疤脸修士将长刀插入地面,抬头看了一眼远方高耸入云的凌云峰,眼中闪过一抹艳羡:
“听说了吗?凌云峰顶的紫气已经聚了三天三夜,今天早上才堪堪散去。看这动静,叶师兄这次闭关,怕是成了。”
旁边一名正在擦拭飞剑的清瘦弟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感叹道:“二十岁的筑基大圆满……啧啧,放眼咱们太玄宗千年历史,也是屈指可数吧?听说他天生身负‘紫霄剑骨’,刚筑基时连常年闭死关的太上老祖都惊动了,更是特意赐下一株三千年份的九叶玉芝。掌门更是放言,叶师兄是咱们宗门未来跻身中土圣地的唯一希望。”
“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另一名弟子酸溜溜地接话,“咱们在这试炼窟一二层跟那些一阶妖兽拼死拼活,一个月才攒几枚下品灵石。人家叶师兄一出关,便是宗门未来的执掌者,何等顺风顺水,何等意气风发。”
几人正议论着,却未注意到,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宗门牌坊,正朝着试炼窟的方向缓步而来。
来人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起,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周身不仅没有寻常修士刚刚突破时的灵力暴涨,反而内敛得宛如一汪深潭,正是他们口中的太玄宗麒麟子——叶凌云。
叶凌云听到了那些弟子的议论,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二十岁突破至筑基大圆满,距离凝聚金丹只有一步之遥,这般成就确实足以傲视同辈。他微微内视体内,只见胸膛中央那一块半透明的“紫霄剑骨”正散发着莹莹的紫芒,纯净无暇。
然而,不知为何,随着这次突破成功,叶凌云的心头却隐隐笼罩着一丝极淡的异样。他总觉得,这块与生俱来的神骨在吞噬了大量宗门秘传的灵丹后,其最核心处似乎诞生了一种极其晦暗的“反哺”波动。那波动不走奇经八脉,不入丹田气海,反而直冲他的神魂深处,仿佛在那漆黑的神魂里,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迷雾冷冷地窥视着他。
“或许是破境太快,神魂有些不稳吧。”
叶凌云心中暗忖,并未深究。毕竟这神骨是他力量的根源,而宗门和师尊平日里对他更是视如己出,倾尽资源,绝无害他的可能。
“凌云师兄!”
一声如百灵鸟般清脆的娇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不远处,一名身着淡粉色流仙裙的少女正一路小跑过来。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纯可人,双眸含春,正是掌门之女,也是他的青梅竹马——小师妹陆雪儿。
“雪儿。”叶凌云嘴角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陆雪儿一阵风似地扑到他面前,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半依偎在他的怀里。她仰起清纯的小脸,眼中满是崇拜与迷恋:“师兄,你终于出关了!爹爹和长老们还在大殿议事,我便偷偷跑来接你。恭喜师兄修为大进,以后在这南瞻西境,年轻一辈怕是没人是师兄的一合之敌了。”
“不过是筑基,不可自满,西境之外还有中土神州等,天骄无数。”叶凌云虽是规劝,但少年天骄的意气风发还是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傲然。
“我不管,反正我师兄是最厉害的。”陆雪儿娇嗔了一句,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双美眸亮晶晶地摇晃着他的手臂,“对了师兄,为了庆祝你出关,陪我去试炼窟走走好不好?前些日子门内执事在第二层深处发现了一处破损的古修密道,据闻里面生着一株百年‘冰灵菇’,爹爹不让我去,但有师兄在,肯定万无一失。雪儿想亲手采来,作为送给师兄的出关贺礼。”
太玄宗的试炼窟共有九层,据说在太玄宗还没建成前就已经存在了,后来被开派祖师建为圈禁妖兽、供弟子历练的兵场,传承至今。
门内有着极其严格的铁律:炼气期弟子只能在第一层活动;筑基期弟子在无长老带领的情况下,严禁踏入第四层以下。
此时他们要去的只是第二层,对已经筑基大圆满的叶凌云而言,和自家庭院散步无异,也正好叶凌云想试试他刚突破后的实力。
“依你,便去看看。”叶凌云拍了拍她的脑袋。
两人迈步跨入试炼窟,一股阴冷潮湿的腐尾之气扑面而来。随着逐渐深入,四周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两旁嶙峋的钟乳石在偶尔亮起的防御法阵光芒下,显得有些狰狞。
狭窄的通道里,不时传来妖兽压抑的低吼声。
“呀!”
一头浑身长满倒刺的一阶“钢背狼”突然从阴影中窜出,直扑陆雪儿面门。陆雪儿尖叫一声,娇躯一颤,整个人仿佛吓坏了一般,死死地缩进了叶凌云的怀里,一双手更是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酥软中带着颤抖:“师兄,有怪物!我怕……”
软玉温香入怀,鼻尖萦绕着少女淡淡的体香,叶凌云心头微微一荡。
他一边享受着小师妹的极度依赖,一边连背后的飞剑都未曾祭出,只是右手并指成剑,随手一挥。
一道凝练至极的紫色剑气激射而出,瞬间将那头钢背狼从头到尾劈成两半,鲜血甚至没能沾到他的白衣。
“没事了。”叶凌云温言安慰道,顺势揽了揽她温软的肩膀,“有我在,这试炼窟里没人能伤你分毫。”
陆雪儿从他怀里抬起头,俏脸微红,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与算计,只是那异样的神色一闪而逝,柔声道:“师兄最好了,那咱们继续往前走吧。”说着搂着叶凌云的胳膊越来越紧了。
古修密道的位置确实在第二层的边缘。
这里的黑曜石地面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斑驳,四周的宗门防御法阵也显得颇为稀疏。对于一个日常用来练兵的场所,这种偏僻的死角原本并不起眼。
“师兄,你看,就是那里。”陆雪儿指着前方一处塌陷的石壁。
石壁后面露出一截青铜色的走廊,里面散发着一丝古老腐朽的气息。叶凌云微微皱眉,出于剑修敏锐的直觉,他隐约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过于死寂了。但看到陆雪儿跃跃欲试的模样,加之自恃实力,他便走在前面,牵着陆雪儿的手迈了进去。
然而,两人刚刚踏入那青铜走廊不到十步,异变突生!
轰隆隆——
没有任何预兆,整座原本被宗门大阵加固了数千年的试炼窟,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地动,而是四周的空间在这一刻泛起了肉眼可见的诡异涟漪。
“怎么回事?大阵失效了?!”叶凌云脸色骤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们脚下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面,竟然在一瞬间化作了一个漆黑如墨的虚空旋涡。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吸力从旋涡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吸力极其诡异,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放过了旁边的陆雪儿,却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法则锁链,死死扣在了叶凌云的脚踝上,疯狂地将他往无底深渊里拽去。
“师兄——!救我!”
陆雪儿的尖叫声响起,由于惯性,她也被带得向下滑行。
在身体彻底失控坠落的刹那,叶凌云知道,自己必须保护掌门之女,保护他的小师妹。
“雪儿,上去!”
叶凌云一咬牙,体内的筑基大圆满灵力轰然爆发,紫霄剑骨绽放出刺目的神芒。他硬生生顶着那股针对神魂的恐怖吸力,反手一掌,一股柔和却浑厚的掌风狠狠推在陆雪儿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平平送出了旋涡范围,落在了上方安全的通道上。
而他自己,则失去了最后的借力点,在陆雪儿带着哭腔却又突兀寂灭的呼喊声中,如同一颗流星,彻底坠入了那连宗门地图都从未记载过的绝对黑暗深渊。
风声在耳边如厉鬼般呼啸,伴随着大地的轰鸣,叶凌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砰!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叶凌云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石窟底部。
即便有着筑基大圆满的肉身护体,这一下重摔也让他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鲜血。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个翻身跃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一处彻底与世隔绝的地下石室。四周的石壁古老而粗糙,布满了岁月的剥蚀痕迹,空气中没有一丝灵气,死寂得落叶可闻。在这里,传音符化作了灰烬,哪怕是他的剑识,也无法探出十步之外。
然而,真正让叶凌云瞳孔骤然紧缩的,是这间石室中央,静静盘坐着的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人类的白骨。
叶凌云也是见多识广之人,高阶修士陨落,其骨骼往往如白玉般晶莹,或带有属性灵光。可眼前这具骨头,却白得黯淡、粗糙,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普通得就像是凡间乱葬岗里随处可见的死人骨头。
可就是这样一具凡骨,却散发着一种让叶凌云整个人如坠冰窟的恐怖气场。
白骨的头颅高高抬起,空洞的眼眶没有聚焦,却死死地凝视着前方的虚无黑暗。那姿态,仿佛是在对高高在上的满天神佛进行无声的质问。更为诡异的是,从那空洞的头颅骨中,竟然透出一种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直透灵魂的极致怨恨!
那是不甘,是绝望,是燃尽生生世世也绝不熄灭的滔天诅咒!
强如叶凌云,在直视那空洞眼眶的瞬间,体内的紫霄剑骨竟也莫名其妙地疯狂颤动起来,发出阵阵同根同源的悲鸣。
“这……到底是何人?为何会死在太玄宗的试炼窟底下?”
叶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战栗。他试图走近查看,却突然感觉掌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原来,在刚才跌落旋涡时,他的右手掌心被虚空乱流中一块未知锐器划开了一道极深的伤口。此时,因为心神震撼,他握紧了拳头,温热的天骄之血顿时顺着指缝溢出,滴落下来。
啪嗒。
一滴炽热的鲜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具白骨怀中抱着的一件物品上。
那是一本看起来非丝非帛、通体呈暗红色的粗糙书卷。原本它就像一件毫无灵气的凡物,可当叶凌云的鲜血触碰到它的瞬间——
嗤——!
那本古卷仿佛活了过来,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瞬间将那滴鲜血吞噬得干干净净。紧接着,整本破旧的书卷开始剧烈颤抖,其封皮上原本模糊、空白的暗红皮质,竟如千百条血色的蜈蚣般疯狂蠕动、扭曲起来!
“装神弄鬼!”
叶凌云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他的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死死黏在地上。
在石室死寂的微光中,那古卷封皮上的血迹蠕动到了极致,最终,如同铁钩银划一般,死死定格成了三个暗红如血、苍凉而又不甘的古篆大字——
《逆命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