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审计局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陈砚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半,整栋大楼只剩下他这一扇窗还亮着灯。
他今年三十七岁,发际线已经有了危险的退潮迹象,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专注。在局里,年轻人都叫他“陈老狗”,因为他一旦咬住一个数字,就算把牙崩碎也不会松口。
“城南老厂区改造项目的资金流向,还是对不上。”陈砚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数据刷新,红色的异常高亮依然刺眼。一笔三百万元的“临时安置费”,在账面上走得行云流水,从市城投公司的专项资金账户,经过两个过桥公司的中转,最后打进了一个叫“康颐”的养老服务机构。
手续齐全,发票合规,甚至连收款方出具的安置人员名单都附在附件里。
但陈砚觉得不对劲。
他太熟悉这种“完美”了。真正的账目,尤其是涉及拆迁和安置这种烂摊子的账,永远带着泥腥味,带着人情世故的磕绊。这笔钱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无菌室里做出来的假账。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林婉。
大学同学,现在的市城投公司财务总监。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林婉略显疲惫的声音:“陈砚?这么晚了,有事吗?”
“城南老厂区的安置费,三百万,打给康颐养老院的。”陈砚没有寒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附件里的安置名单,我抽查了五个,电话都打不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在陈砚的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那是……那是之前的遗留问题,有些老人搬走了,联系方式没更新。”林婉的声音有些发紧,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账目是合规的,陈砚,你别太较真了。”
“林婉,”陈砚打断她,“你以前做假账,从来不会在附件里留五个死号码。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没有!”林婉的声音突然拔高,随即又迅速压低,“陈砚,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这笔钱……这笔钱没问题。你明天来一趟公司,我当面给你解释。”
“不用明天,我现在过去。”
“陈砚!”林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今晚别来。算我求你,明天……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公司等你。”
电话挂断了。
陈砚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林婉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大学时她是系里的学霸,毕业后进了城投,一步步爬到财务总监的位置,靠的是滴水不漏的专业和冷硬的心肠。她从来不求人,更不会对他说“算我求你”。
她怕了。
陈砚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他没有直接去城投公司,而是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叠泛黄的复印件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灰色夹克,站在一栋老旧的厂房前,笑得有些拘谨。那是陈砚的父亲,陈建国。
二十年前,陈建国是市里第一批下基层的审计员。他死于一场火灾,卷宗上写的是“电路老化引发意外”。但陈砚一直记得,父亲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曾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烧掉了一整本笔记本。
第二天,火灾发生。
陈砚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拍打。陈砚走进雨里,没有撑伞。他需要这冰冷的雨水,来浇灭脑子里那股即将失控的燥热。
他知道,这三百万的灰尘下面,埋着他找了二十年的东西。
